第1114章 河湾夜话(2 / 2)

“我在渡口当差九年,接引了三十七个水鬼。”田子成道,“去年期满,赵阴差来寻我,说我功德圆满,可以投胎去了。但我有个心愿未了,想见一见家人,便央他宽限些时日。”

罗三道:“先生既想见家人,为何不回田家渡去?”

田子成苦笑:“回不得。鬼魂归乡,于活人不利。我在田家渡外徘徊了三夜,见我家娘子纺线到三更,见我儿子读书到半夜,见我老娘白发苍苍,在院里烧纸钱给我……我想进去,又不敢进去。”

罗三听得鼻子发酸,忍不住道:“先生想让我带什么话?”

田子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这是我当年随身带的一块玉佩,落水时还在身上。后来埋我的时候,被那埋尸的人摸去卖了,辗转落到一个货郎手里。我托赵阴差帮忙,花了一年工夫才找回来。烦请罗师傅交给我家娘子,就说……就说我在那边很好,叫她不必挂念,早些改嫁。”

罗三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他犹豫道:“先生,这话……我怎么说?你家娘子能信?”

田子成想了想,道:“你只说,那年她给我做的那双鞋,鞋底纳了七层布,我穿着走了三百里路,磨破了才扔的。”

罗三心里一酸,这是只有夫妻俩才知道的私密事。他点头道:“先生放心,这话我一定带到。”

雨停了,月光从破庙的窗棂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田子成站起身来,整了整长衫,向罗三深施一礼:“大恩不言谢,来世当报。”

罗三慌忙还礼,抬起头时,眼前已空无一人。只有香案上,端端正正放着那个小布包。

罗三在庙里坐到天亮,才敢出去。他直奔田家渡,找到田家。田家娘子正在院里喂鸡,听罗三说明来意,当场就掉了泪。

罗三把布包递过去,又把那双鞋的事说了。田家娘子打开布包,里面果然是块青玉,雕着莲花纹样,正是田子成当年的随身之物。

“我等他这句话,等了十二年。”田家娘子捧着玉佩,泣不成声。

罗三告辞出来,走到村口,遇见一个挑担子的货郎。那货郎见他从田家出来,便搭话道:“老哥去田家做甚?”

罗三随口道:“送个信。”

货郎点点头:“田家娘子苦啊,守了十二年,去年她婆婆没了,儿子又考上了师范,眼见要出远门,她一个人守着三间房,冷冷清清的。”

罗三叹了口气,正要走,货郎又道:“说起来也怪,去年她婆婆周年那天,我在河滩上摆摊,遇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先生,拿一块玉佩跟我换了一双布鞋。我当时还纳闷,那玉佩值不少钱,换双布鞋做甚?后来那先生穿上鞋,往河里走,走到河心就不见了。”

罗三心头一跳,忙问:“哪天的事?”

货郎想了想:“八月十四,第二天就是中秋节。”

罗三默默算了算,昨天是八月十三。

他回头望了望田家的方向,又望了望远处的卫河,什么也没说,挑起担子走了。

那年冬天,卫河上冻得早。开春后,有人在河滩上发现一座坟,坟前整整齐齐摆着一双布鞋,鞋底磨破了,露出七层布来。

罗三后来常对人说:“田先生那晚跟我说,他功德圆满,要投胎去了。我想,他投胎之前,终究还是回家看了一回。”

有人问:“你咋知道?”

罗三说:“那双鞋,是他娘子新做的,他穿着走了三百里路,从阴间走回阳间,又从阳间走回阴间。磨破了,也值了。”

这话传开去,卫河两岸的人,都知道了田子成的故事。后来每逢七月十五,总有人在那座坟前放一双布鞋,也不知是给谁准备的。

又过了几年,罗三老了,眼也花了,不再做篾匠。他常坐在镇西头的老槐树下,给人讲田子成的故事。讲到结尾,总要叹一口气,说:“人这一辈子,活着的时候有人惦记,死了之后还有人惦记,这就够了。”

有人问:“罗三叔,你见过那么多鬼,怕不怕?”

罗三就笑:“怕什么?鬼也是人变的。人心比鬼可怕多了。”

这话传到镇上,传到县里,传着传着就变了样。有人说罗三是阴差,能通阴阳;有人说罗三有阴阳眼,能见鬼神。罗三听了只是笑,也不辩白。

民国二十六年,日本人打过来那年,罗三死了。死之前,他把儿子叫到床前,说:“我死后,把我埋在河滩上,离田先生近些。”

儿子依言做了。后来卫河发大水,冲垮了河滩,两座坟都不见了。但青龙镇的人都说,每逢下雨的夜晚,还能看见河滩上有两个人影,一个穿灰布长衫,一个穿短打,坐在那里,像是在说话。

至于说什么,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