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三媳妇找到他时,他正给人家看坟地。听贾三媳妇把话说完,刘阴阳捻着胡子沉吟半晌,说:“你先回去,明儿个我亲自走一趟。”
第二天,刘阴阳带着罗盘、朱砂、黄纸,还有一包黑乎乎的药材,进了贾三家的门。他先看了看贾三那物件上的红疮,又仔细问了那妇人的模样、说话的声音、床上的行径,最后问了一句:“那妇人嘴里,有没有一股子凉气?”
贾三想了半天,说:“有。她喘气的时候,喷在我脸上,像对着井口吹的风。”
刘阴阳点点头,从药包里倒出一撮黑色的粉末,用黄酒调了,让贾三敷在疮上。那粉末一挨皮肉,贾三疼得直叫唤,那疮口竟然嘶嘶冒白烟,屋里顿时一股腥臭,像捂了几天的死鱼。
“这是雄黄配蟾酥,专克蛇毒。”刘阴阳说,“你今夜还得去一趟。”
贾三媳妇急了:“还去?再去他就没命了!”
刘阴阳摆摆手:“不去,那蛇仙知道你破了她的法,夜里自己就找上门来,到时候一家人都跑不了。得去,但得按我说的做。”
他从怀里掏出三张符,一叠红纸,又摸出一个小瓷瓶,交代贾三:“这符,一张贴在你心口,一张贴在后腰,一张叠成三角塞在裤腰里。这红纸,你找个机会塞到她枕头底下。这瓶里是黑狗血拌的雄黄酒,等她睡着了,你偷偷抹在她嘴上。记住,抹的时候别让她醒,抹完你就跑,头也别回,跑出山坳才能停。”
贾三吓得腿软,可不去不行。当晚,他硬着头皮又进了山。
那妇人见他来,眉眼笑得弯弯的,可贾三总觉得那笑容里透着股阴冷。进了屋,上了炕,贾三按刘阴阳教的,趁那妇人背过身去,把红纸塞进了枕头底下。那妇人身子微微一颤,回过头来,眼神忽然变得有些不对,直勾勾盯着贾三,嘴里嘶嘶吐出一口气。
贾三心里发毛,赶紧凑上去亲热。折腾到后半夜,那妇人终于睡着了。贾三大气不敢出,偷偷摸出小瓷瓶,把里头的黑狗血雄黄酒抹在她嘴唇上。
那妇人猛地睁开眼,眼珠子竟然变成了竖的,像蛇的眼睛。她张嘴要叫,可嘴唇上的东西一挨着舌头,她整个人就像被火烧了一样,浑身抽搐,从炕上滚到地下,身上那层人皮哗啦一下裂开,里头钻出一条水桶粗的大黑蛇,浑身鳞片闪着幽幽的光,张开血盆大口就朝贾三扑过来。
贾三吓得魂飞魄散,跳下炕就往外跑。那大蛇在后头追,嘶嘶吐信,腥风阵阵。贾三跑出屋子,跑过院子,跑到山道上,耳边全是风声和身后蛇鳞刮地的沙沙声。他不敢回头,拼命跑,跑得肺都要炸了,终于跑出山坳,一头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第二天天亮,贾三被人发现躺在山路边,浑身哆嗦,嘴里胡言乱语。送回家里,刘阴阳又来了,给他灌了一碗符水,他才安定下来。再看那疮口,已经结了痂,人也有了些精神。
刘阴阳说:“那蛇仙道行不浅,我这点道行收不了她,只能把她赶跑。她吃了这个亏,不敢再在这地界待了,八成是往深山里去了。”
贾三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下地,可身子骨到底亏了,再也挑不了货郎担,只能在家种地。他媳妇倒是高兴,说亏了这回,总算把男人的魂儿从蛇窟窿里拽回来了。
打那以后,青城山里的那户人家就没了踪影。后来有采药的人说,在山里一处崖壁上看见一条大黑蛇,有水桶粗,盘在石头上晒太阳,见人也不躲,只是拿一双竖瞳冷冷地盯着看。那眼神,跟当初那妇人看人的眼神一模一样。
贾三听说了,从此再也不敢进青城山。
胡大仙后来跟人说,这世上的精怪,修行不易,各有各的法门。有的采日月精华,有的吸草木灵气,也有的,专采人的阳气。人遇见这种事,是劫数,也是教训。色字头上一把刀,这把刀,砍下去的时候不觉得疼,等觉得疼了,命也就差不多了。
卧牛屯的老辈人,至今还拿这事教训后生:进山别贪黑,见着独户人家别进去,遇上生得太白净的妇人,躲远点。山里头的仙家,你不惹她,她不招你;你要是起了歪心思,那就怪不得人家了。
至于那条大黑蛇后来修成什么样,没人知道。只是每年夏天,青城山里雷雨多的时候,有人看见山崖上隐隐约约有一道黑气,直冲云霄,跟闪电搅在一起,斗得难解难分。刘阴阳说,那是蛇仙在渡劫,渡过去了,就能化龙;渡不过去,就灰飞烟灭。
贾三听了,闷头抽了半天旱烟,末了说了一句:“渡不渡的,跟咱不相干。只是那眼珠子,我一辈子忘不了。”
他说的是那妇人的眼睛,也是那条蛇的眼睛。
竖着的瞳仁里,映着的是人的贪,也是自己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