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1章 全骨法(1 / 2)

这事儿发生在民国年间,关东大地上的一个叫靠山屯的小村子。

屯子里有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姓赵,单名一个“栓”字。赵栓这人,三十出头,膀大腰圆,干活是一把好手,可就是命不好。他爹妈死得早,撇下他一个人守着三间土坯房,穷得叮当响,好不容易攒了几年钱,托媒人说了个媳妇,结果媳妇过门没两年,一场暴病就没了。打那以后,赵栓就落下个怪病。

什么病呢?

浑身的骨头节子疼。

这疼还不是一般的疼,是钻心剜骨的那种疼。刚开始是阴天下雨疼,后来天天疼,再后来,那骨头缝里就跟有虫子在爬、有针在扎似的。疼得他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在地上打滚。屯子里的人都说,这是年轻时候干活太狠,落下病根了,也有那嘴碎的,说他命硬,克亲,这是遭了报应。

赵栓也没钱看病,就那么硬扛着。扛了三年,人已经瘦得脱了相,皮包着骨头,跟个活骷髅似的,连走路都直不起腰,得拄着根棍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眼瞅着就不行了。

这年冬月,天嘎嘎冷,雪下了一尺多厚。赵栓窝在炕上,盖着床破棉被,连烧炕的柴火都没有,冻得直打哆嗦。他心里寻思,这回是真熬不过去了,死了也好,省得活受罪。

就在这时候,外头的风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咯吱,咯吱”,踩着雪,由远及近。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赵栓眯着眼一瞧,进来的是个老头。

这老头看着得有七十多了,头发胡子白得像雪,脸上却没多少褶子,红扑扑的,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袍,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打眼一瞅,就是个走村串巷的老客,可再一细看,那眼神亮得很,跟鹰似的,不像是寻常人。

“这屋有人没?”老头明知故问。

“在……在呢。”赵栓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骨头一阵剧痛,又跌了回去。

老头也不见外,把油纸包往炕沿一放,自己找个地方坐下,打量着赵栓,半晌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开口了:“你这病,多少年了?”

赵栓有气无力地答:“三年了,眼瞅着四年头了。”

老头点点头,又问:“是不是从你媳妇没的时候开始的?”

赵栓心里一惊,这老头怎么知道?他点点头。

老头叹了口气,说:“你这哪是病,是遭了‘物’了。”

“啥……啥物?”赵栓懵了。

老头指了指赵栓的骨头:“你媳妇死得不甘心,她的魂没散,附在你骨头上了。这不是一般的附身,是骨附。她天天在你骨头里头闹,你当然疼。再这么下去,不出一个月,你就得被她折腾死,跟着她一块走。”

赵栓一听,汗都下来了。他跟他媳妇感情是不错,可也没到要跟着去死的地步啊!他哆哆嗦嗦地问:“老……老爷子,您能看出这病,能……能治不?”

老头笑了,捋捋胡子:“老夫要是不能治,就不进你这个门了。”

赵栓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扑通”一下就跪在炕上,脑门子磕得炕沿邦邦响:“求老爷子救命!求老爷子救命!”

老头摆摆手,把他扶起来:“别急,老夫这儿有个法子,叫‘全骨法’。你这身骨头,让她闹了三年,已经伤了根基,就算把她送走,你也活不长。我这个法子,是给你换一身新骨头。但这法子有一样,你得听我的,一步都不能差。”

赵栓这时候哪还管什么条件,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听!都听老爷子的!”

老头解开那个油纸包,里头是一包黄纸,还有几根香,一沓子符纸。他让赵栓把上衣脱了,趴在炕上。

赵栓照办,露出后背来。那后背瘦得,脊梁骨一节一节的,跟算盘子似的,看着都硌得慌。

老头点着三根香,插在炕沿缝里,又从怀里掏出个黑乎乎的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子刺鼻的药味儿就窜了出来。他把瓶里的东西倒在手心里,是黑红色的膏体,黏糊糊的,然后往赵栓后背的骨头上,从颈椎到尾椎,仔仔细细抹了个遍。

那膏药一挨着皮肤,赵栓就觉得一股凉气透进去,说不出的舒坦,原先那钻心的疼,竟然真的淡了下去。

老头又拿起一张符纸,嘴里念念有词,念叨了几句,那符纸“呼”地一下自己着了。老头把烧着的符纸往赵栓后背上一拍,喝道:

“赵门李氏,你丈夫赵栓,阳寿未尽,你俩缘分已尽,不可强留。今日老夫做主,送你往生,再纠缠,就休怪老夫不讲情面了!”

话音刚落,赵栓就觉得后背一阵发烫,紧接着,耳边隐隐约约听见一声女人的叹息,那叹息里带着说不清的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解脱。

叹息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屋外的风雪里。

老头这才长出一口气,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对赵栓说:“行了,她走了。明天一早,你去后山,找一棵老槐树,树下头有三块摞在一起的石头,你把石头搬开,底下有个洞,洞里头的所有东西,不管看着什么,都给我拿回来。”

赵栓连连答应。

老头又说:“记住,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能害怕,也不能喊出声。拿回来之后,你就知道什么是‘全骨法’了。”

说完,老头收拾起东西,也不等赵栓道谢,推开门就走了。

赵栓想追,可他身上没劲,等挪到门口,外头白茫茫一片,连个脚印都没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栓就拄着棍子,深一脚浅一脚往后山走。

后山他熟,小时候常去砍柴。按着老头说的,还真在山坳背阴的地方,找着一棵老槐树。那槐树粗得两人都抱不过来,树底下,果然有三块大青石摞着。

赵栓心里打鼓,他费了好大劲,把石头一块一块搬开。

石头底下,是一个碗口大的洞,黑洞洞的,看不清里头有啥。赵栓蹲下身子,把手伸进去,摸到一把凉丝丝、滑溜溜的东西,像是……骨头?

他想起老头的话,不能怕,也不能喊。

他咬咬牙,把那东西一把抓了出来。

是一根人的大腿骨。

赵栓吓得差点扔了,可他忍住了。再一摸,又是一根。他就在那洞里,一根一根往外掏,整整掏出来一副完整的人骨头架子,头盖骨、肋骨、胳膊腿,一样不少。

奇了怪了,那洞不大,怎么能装下这么一副大骨头架子?

赵栓把骨头用衣服包好,抱回了家。

一进门,老头已经坐在屋里了,也不知道是啥时候来的。

老头看见那包骨头,满意地点点头:“行,没害怕,也没喊。这就成了。”

他让赵栓把骨头倒在炕上,又让赵栓把衣服脱了,躺在那些骨头旁边。

老头又点起香,拿出符纸,这回念的咒比昨晚长得多,赵栓一句都听不懂,就觉得屋里头的气流都跟着那咒语声在转,凉飕飕的。

念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老头大喝一声:

“换骨!”

赵栓就觉得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赵栓醒了。

他是被一股香味儿馋醒的。

睁开眼一看,自己躺在炕上,浑身上下轻松得不得了,原先那种骨头缝里的疼痛,一点都没有了。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动了动脚趾,再一翻身,“噌”地一下就坐了起来。

不疼!一点都不疼了!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身子,好像也比之前壮实了些。

屋里没人,老头不知道啥时候走的。灶台上放着个碗,碗里是半碗黄米饭,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个油纸包,包着几块咸菜。

赵栓这才知道,是那老头给他做的饭。

他狼吞虎咽把饭吃了个精光,推门出去,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脚步轻快得跟年轻时候一样。

病好了!

赵栓对着后山的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打那以后,赵栓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身子骨比以前还硬朗,力气也比以前大了不少,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屯子里的人都觉得稀奇,问他咋好的,他就说是遇到老神仙了,别的不肯多说。

可这事儿,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