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8章 老耿头讲理(1 / 2)

胶东半岛靠海有个耿家庄,庄里有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叫耿忠厚。这老头没别的本事,就会一样——讲理。

甭管谁家婆媳吵架、兄弟分家、邻里地界不清,都找他评理。他不偏不倚,讲得人心服口服。村里人都叫他“耿公道”。

这年开春,耿家庄出了怪事。

村东头老赵家的闺女翠儿,连着三天夜里听见有人敲窗户。头一回,她以为是风吹的,没理。第二回,那敲窗声三下一停,三下一停,跟暗号似的。第三回,干脆有个声音在窗外喊:“开门,开门,我来娶你过门。”

翠儿吓得钻进被窝直哆嗦。第二天跟她爹一说,老赵抄起锄头在院子里守了一宿,屁都没见着。可他一回屋,那声音又来了。

一连七天,赵家不得安生。

老赵请了邻村的神婆来瞧。神婆烧了黄纸,舞着桃木剑跳了半天,最后说:“这是海里的东西,道行深,我治不了。”收了钱就走了。

第八天夜里,翠儿她娘听见窗户吱呀一声开了,月光底下,一条胳膊伸进来,那胳膊上长着细密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青幽幽的光。她嗷的一嗓子,那胳膊缩回去,窗户啪地关上。

第二天,翠儿就病了,躺在床上说胡话,翻来覆去就一句:“我不去,我不去……”

村里人议论纷纷。有说看见海边上最近老有个穿青衣裳的后生转悠,长得倒是俊,就是走路身子发僵,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娃娃。有说半夜听见海边有吹吹打打的声音,像是娶亲的鼓乐。

老耿头蹲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抽旱烟,听人说完,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我去看看。”

他儿子拦住他:“爹,那是妖邪的事,你掺和啥?”

老耿头斜他一眼:“妖邪咋了?妖邪也得讲理。”

当晚,老耿头揣着一壶烧酒,坐到赵家院子里,对着窗户外的空地,慢悠悠开口了:

“外头的朋友,出来坐坐?我带了酒,咱爷儿俩聊聊。”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

老耿头也不急,自己倒了一盅酒,滋溜一口喝了。

“你不出来,那我就说了。你半夜敲人家窗户,吓唬人家大闺女,这事儿办得不地道。你要是有啥委屈,说出来,我给你评评理。要是我评得不公,你再闹,我不拦着。”

半晌,院墙角的阴影里,有个人影渐渐凝实。

是个穿青布长衫的后生,二十来岁模样,脸白得不像活人,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站在墙根底下,离老耿头丈把远,开口说话,声音发飘:“你评不了我的理。”

老耿头打量他一番,看见他脖子底下隐约有鳞片反光,心里有了数。他把另一盅酒倒满,往旁边一放:“来,坐下说。站着说话累得慌。”

后生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却不碰那酒盅。

老耿头说:“你是海里的?”

后生点头:“东海龙宫当差的,巡海夜叉帐下,分管这片海域。”

老耿头哦了一声:“官面上的?那更得讲理了。你说说,你为啥缠着老赵家闺女?”

后生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我……我看上她了。我求过亲,她不应。我按规矩来的,敲了三夜窗,托了梦,她不从,我才现的身。”

老耿头乐了:“你这叫按规矩?你这是强抢民女。”

后生急了,眼睛更亮了几分:“怎么是强抢?我是正经求亲!我在海里当差三百年,攒下不少家当,珍珠珊瑚有的是,又没亏待她。她一个凡人女子,嫁给我,日后也能沾些仙气,少病少灾,这是她的福分!”

老耿头不紧不慢又喝了一盅酒:“那我问你,她应了吗?”

后生噎住了,半晌才说:“她……她一时想不开。”

“她没应,你就是强求。”老耿头放下酒盅,看着后生,“你是官面上的,最该懂规矩。凡间的事,讲究你情我愿。你们那边,难道不讲这个?”

后生低下头,不吭声了。

老耿头又说:“你再想想,你这样闹,把人家大闺女吓出病来,人家爹娘跟着揪心,整个村子都不得安生。你这是求亲?你这是结仇。日后传出去,说你堂堂巡海夜叉帐下的官差,欺负一个凡人女子,你们龙宫的脸往哪搁?你那顶头上司脸上好看?”

后生脸色变了变。

老耿头看他神色松动,口气软下来:“小伙子,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事多。强扭的瓜不甜,这个理放哪都讲得通。你要是真心喜欢她,就该让她心甘情愿跟你。她不情愿,你就是把她娶回去,她天天哭,你天天看着,你能舒坦?”

后生沉默了很久,突然站起来,朝老耿头拱了拱手:“老人家,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他转身要走,老耿头叫住他:“等等,你把那闺女吓病了,就这么走了?”

后生一愣:“那……那我该怎么办?”

老耿头说:“你惹的事,你收拾。把她病治好,再托个梦道个歉。这才叫有担当。”

后生点点头,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翠儿病就好了,说梦见一个穿青衣裳的后生给她赔不是,还留下一颗珠子,让她压在枕头底下,能安神。

老赵在枕头底下真翻出一颗龙眼大的珠子,圆润透亮,夜里微微发光。他拿去给老耿头看,老耿头摆摆手:“人家赔的礼,你们收着就是了。这事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