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他媳妇醒了,见他对着空气又踢又打,嘴里呜呜咽咽,吓得尖叫起来。
柳三娘冷笑着,手指头在王货郎脸上划了一下。
第二天,王货郎半边脸就肿了起来,第三天,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第四天,破了,流脓淌血,臭不可闻。
请了多少大夫都治不好。
有明白人看了,说:“这不是病,是撞了邪。你好好想想,害过什么人没有?”
王货郎不肯说。
那脸上的烂疮越来越厉害,烂到骨头都能看见。
他媳妇嫌他恶心,卷了铺盖跑了。
王货郎一个人躺在屋里,浑身烂得不成样子,苍蝇围着飞。他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成。
柳三娘天天夜里来,就坐在炕沿上,看着他。
“王货郎,”她说,“你知道我死在雪地里,有多冷吗?你知道我掉进枯井里,有多黑吗?”
王货郎哭着求饶,说要给她做法事,给她烧纸,给她立牌位。
柳三娘摇头:“我不要那些。我就要你尝尝我的滋味。”
那年冬天,王货郎死了。
死的时候浑身烂透,臭得没人敢进门。
柳三娘以为,仇报了,就能去投胎了。
可她还是飘着。
她飘回柳条沟子村,飘回西丰县,飘过那些她走过的地方。她看见活着的人有说有笑,心里又酸又涩。
她想,我这是咋了?仇报了,咋还不走呢?
那年腊月,村里来了个化缘的老和尚。老和尚走到村口,忽然站住了,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说:“女施主,你有啥冤屈,跟贫僧说说?”
柳三娘愣住了。
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人能看见她。
她飘过去,把自己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老和尚听完,叹了口气:“女施主,你的仇报了,可你的心没放下。你心里头这股怨气不散,就投不了胎。”
柳三娘问:“那我该咋办?”
老和尚说:“放下。”
柳三娘不明白:“咋放?”
老和尚说:“你恨那个人,现在他死了。你恨完了,然后呢?”
柳三娘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老和尚说:“你活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往后咋过日子?”
柳三娘想起从前,在井台打水的时候,王货郎来搭话的时候,心里头那些欢喜。她想过嫁人,想过生孩子,想过跟人家好好过日子。
可这些,都没了。
老和尚说:“你把那些没过的日子,放下吧。”
柳三娘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老和尚念了一声佛号,走了。
从那以后,村里人晚上再也没听见女人的哭声。
有人说,柳三娘走了。有人说,她去投胎了。还有人说,她在村口的老柳树下站了三天三夜,然后就不见了。
老柳树那年春天发了新芽,比哪年都旺。
后来,柳条沟子村有个规矩:家里有姑娘的,嫁人前都要到老柳树下拜一拜,求柳三娘保佑,别碰上那起子没良心的人家。
那棵老柳树,活了一百多年,直到如今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