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要是我没看错,你男人那根房梁,是从一个‘黑苗洞’门口砍的树。”
刘寡妇不懂啥叫“黑苗洞”。胡先生也不细说,只让她快走。
那天晚上,刘寡妇带着小锁去了王婶家。胡先生一个人留在刘寡妇屋里,点了一盏煤油灯,坐在炕沿上,闭目养神。
半夜,起了风。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煤油灯苗子忽闪忽闪,差点灭了。胡先生睁开眼睛,盯着房梁。
房梁上,开始往下滴水。
一滴,两滴,三滴。
不是水,是黑色的、黏稠稠的东西,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在炕上,落在胡先生脚边。
胡先生一动不动。
房梁上忽然传出一个声音,像小孩哭,又像猫叫春,细细的、尖尖的:“还我树……还我树……”
胡先生慢慢站起来,从褡裢里掏出一面小铜镜,对着房梁照去。
铜镜里照出一张脸。
那张脸贴在房梁上,扁扁的,像是从木头里挤出来的——没有鼻子,只有两只眼睛,眼睛血红血红的,眼珠子往下滴着黑水。
胡先生把铜镜举高,沉声道:“你家住你的洞,我家住我的屋。树是你家的?山是你家的?长在山上的树,谁砍不是砍?”
房梁上的脸扭曲起来,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蛇吐信子。
胡先生冷笑一声,从褡裢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截黑乎乎的木头,只有拇指粗细,上头刻满了符文。
“你看看这是啥。”
房梁上的脸一看见那截木头,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那叫声刺得胡先生耳膜生疼,煤油灯“噗”的一声灭了。
黑暗中,胡先生把木头往地上一扔,从怀里摸出火柴,划着,点着了一根蜡烛。
烛光亮起,房梁上啥也没有了。地上那截黑木头,裂成了两半。
第二天一早,刘寡妇回来一看,她男人那根房梁,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像被雷劈过似的,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焦臭味。
胡先生已经收拾好了褡裢,准备走。
刘寡妇拦着他,非要他说明白。
胡先生拗不过,简单说了几句——原来,那根房梁是从一个“黑苗洞”门口砍的。黑苗洞,是苗疆那边传过来的一种邪术,把死去的婴孩炼成“树童”,养在山里的大树上,替人守财守墓。后来苗人北迁,有些树童就被扔下了,困在树里,不上不下,成了孤魂野鬼。
“你男人砍的那棵树,里头就困着一个。”胡先生说,“树砍了,它没地方待,就顺着木头跟过来了。它倒不是要害你儿子,就是想找个说话的——可它身上阴气重,孩子扛不住。”
刘寡妇听得直打哆嗦:“那、那现在呢?”
“我把它的寄身木毁了,它也就散了。”胡先生叹口气,“这事儿说起来,也是你男人欠的债。往后别再往那山坳里去了,那个洞,就当没看见过。”
胡先生走了。
打那以后,靠山屯再没人见过那个山坳里的黑洞口。刘寡妇家换了新房梁,小锁也慢慢好了,就是落下一个毛病——一到天黑,就不敢往房梁上看。
屯子里老人说,那胡先生八成是东北野仙里头胡家的,狐狸成精,下山积功德来了。
也有人说,胡先生临走前,托人往那山坳里送过一篮子馒头和一刀烧纸。送东西的人回来说,那山坳里啥洞也没有,就几棵歪脖子老榆树,树杈子上挂满了红布条,风一吹,哗啦啦响,跟招魂似的。
后来,靠山屯的人再没人往那山坳里去。
据说有一年,几个外地的采药人不知情,钻进去过。出来以后,一个个跟傻了似的,问啥也不说,连夜就跑了。
跑之前,有个采药人跟屯子里人嘀咕了一句:
“那树底下,埋着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