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恶往供桌上那干尸看了一眼,又转回头来:“你是那东西的儿?”
大个儿没答话,只是喉咙里“咕咕”响了两声。它身后那群黄皮子齐齐往前迈了一步。
“我爹保了胡家三代,胡老三就该孝敬我们。你们人,说话不算数。”大个儿说,“刘家闺女,是我爹活着时候看上的,他死了,我替他娶。”
白家恶冷笑一声:“畜生就是畜生,也配娶人?”
大个儿那双绿眼睛眯了眯:“白家恶,你爹的坟,我能掏一次,就能掏第二次。你今天不还我爹,我现在就去把你爹骨头刨出来,一根一根啃了。”
白家恶听了这话,反倒笑了。
他弯腰,从门槛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来。
是一把猎枪。
这枪是他爹活着时候留下的,老掉牙了,可里头装着火药和铁砂子,打出去照样要命。他把枪管子架在门槛上,对准了那只大个儿。
“你来。”
大个儿愣了一下,随即喉咙里发出一阵尖锐的叫声。那群黄皮子“呼啦”一下全冲上来了。
白家恶扣了扳机。
“轰”的一声,火光冲天,铁砂子喷出去,最前头那一片黄皮子倒的倒、跑的跑,惨叫声响成一片。可后头的还在往前冲,眼瞅着就要扑到跟前了。
白家恶扔了枪,抄起杀猪刀,一刀劈下去,劈翻了最前头那只。可两只爪子已经搭上了他的腿,尖牙咬进肉里,疼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一手揪住那只黄皮子,一刀捅进去,甩开,又扑过来三只。
就在这时候,院门“哐”一声被撞开了。
一个人冲进来,手里举着一根烧火棍,棍子上绑着浸了油的破布,烧得呼呼响。那人把火棍往地上一杵,火苗子蹿起来老高,那群黄皮子见了火,“吱吱”叫着往后缩。
白家恶抬头一看,是刘老闷。
刘老闷哆嗦着,可还是举着火棍站在他跟前,嘴里念叨着:“白爷,我……我来帮你。”
那群黄皮子被火逼着,退到院子当中,可还是不走,呲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那只大个儿蹲在最前头,两只绿眼睛盯着白家恶,一动不动。
白家恶腿上流着血,靠着门框站着,跟它对望。
就这么僵持着,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第一缕阳光照进院子里的时候,那群黄皮子像得了号令似的,齐刷刷转过身,潮水一般退去了。那只大个儿走在最后,临走前回过头来,冲白家恶说了一句:
“白家恶,这事儿没完。”
七
没完,是真的没完。
从那以后,白家恶就摊上事了。
先是家里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脖子都给咬断了,血被吸得干干净净。然后是羊,也是这么死的。再后来,他夜里睡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房顶上跑来跑去,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天快亮的时候,跑得房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有一回,他夜里起来,看见窗户纸上趴着一个黑影,正往里瞅。他抄起刀冲出去,黑影一闪就没了,只留下窗台上几个血糊糊的爪印。
刘老闷他闺女倒是好了。胡老三那边也没再提什么三十块大洋的事——胡老三自打那天晕过去,醒过来就疯疯癫癫的,成天说胡话,没出一个月就咽了气,死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眼珠子瞪得老大,嘴里还念叨着“黄二爷饶命”。
白家恶知道,这是冲他来的。
他去镇上找了个看香的瞎老太太。老太太闭着眼睛念叨了半天,睁开眼,叹口气:“你得罪的不是一只黄皮子,是一窝。那窝里头有个老东西让你给摔死了,如今那大个儿当了家,非要你偿命不可。这事儿我管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白家恶说:“那我怎么办?”
老太太说:“两条路。一条,你搬走,搬得远远的,越远越好,这辈子别再回来。另一条……”
她顿了顿,摇摇头,没往下说。
白家恶说:“另一条是什么?”
老太太说:“另一条,你把它那一窝都灭了。可你灭得了吗?那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窝。你今天打死三只,明天来五只;明天打死五只,后天来十只。你一个人,能打死多少?”
白家恶没再问了。
他没搬走。
那是他爹留下的房子,他娘也埋在后山。他这辈子没怕过谁,凭什么怕几只畜生?
八
开春以后,雪化了,地干了。
白家恶开始干活。
他不是种地,他是挖洞。
从院墙根底下开始,往地下挖。挖了三天,挖出一条地道来,一人来深,两人来宽,一直通到屋子底下。然后他在屋子底下挖了个大坑,坑里头堆上干柴,浇上洋油,上头用木板盖上,再覆上土,弄得平平整整的。
有人问他挖啥,他说:“挖菜窖。”
四月十五那天夜里,月亮又圆了。
白家恶坐在门槛上,腿上搁着那把猎枪,怀里揣着杀猪刀。供桌上,那只黄皮子干尸还在,身上的皮已经开始朽了,散发着一股怪味。
后半夜,风又起了。
还是从东山那边刮过来的,呜呜咽咽的,比上回更响。
白家恶站起来,往院子里一看。
这回不止上百只了。
黑压压的一片,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田野里,少说也有几百只。最前头那只大个儿,比上回看见的又大了些,浑身的毛在月光底下泛着红光,像一团火。
它蹲在那儿,冲白家恶呲了呲牙。
白家恶没动。
大个儿开口了:“白家恶,今天是四月十五。我爹的忌日。我拿你这条命,祭我爹。”
白家恶说:“你过来拿。”
大个儿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啸。身后那群黄皮子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白家恶端起猎枪,放了一枪。
最前头那一排倒下去,后头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白家恶又放一枪,再倒一排。可第三枪还没来得及装药,最前头的几只已经扑到了跟前,咬住了他的腿。
白家恶一刀砍翻一只,腿上又咬上来两只。他咬着牙,拖着那几只黄皮子,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门槛里头,他使劲一挣,把那几只黄皮子甩开,然后一脚踹上门板。
门板“哐”一声关上,外头的黄皮子撞得门板“咚咚”响。
白家恶顾不上腿上的伤,跌跌撞撞跑到屋子当中,蹲下,掀开那块木板。木板底下,是那个大坑,坑里堆满了干柴,浇透了洋油。
他从怀里摸出洋火,划着一根,扔了下去。
“轰”的一声,火苗子蹿起来老高,热浪扑面而来。他赶紧盖上木板,把火封在地底下。
外头的黄皮子还在撞门。门板已经开始松动了。
白家恶靠在墙上,喘着粗气。他听见地底下的火烧得“呼呼”响,听见烟顺着地道往外冒。他听见外头的黄皮子开始叫,不是刚才那种凶的叫声,是另一种叫法,又尖又惨,像哭。
门板“咣”一声倒了。
那只大个儿冲进来,浑身的毛都竖着,两只眼睛通红。它站在门口,盯着白家恶,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白家恶也盯着它。
一人一兽,就这么对视着。
地底下的火烧得更旺了,地道里的烟往外冒得更猛了。大个儿身后的院子里,那些黄皮子开始四散奔逃,有的跑着跑着就倒下了,有的躺在地上打滚,有的干脆一动不动。
大个儿回过头,看了一眼它的那些子孙。
然后又回过头来,盯着白家恶。
它张开嘴,说了最后一句话:“白家恶,你狠。”
然后它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院子里,走到那一片死的、活的、半死不活的黄皮子中间,走到月光底下。它仰起头,冲着月亮,发出一声长长的、凄厉的嚎叫。
叫完,它倒了下去。
白家恶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他看着院子里那些横七竖八的黄皮子尸体,看着那个大个儿倒在最前头,看着月光照在这一片狼藉上,一句话也没说。
天亮的时候,刘老闷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满院子的黄皮子尸体,吓得腿都软了。半天才回过神来,颤颤巍巍往里走。
白家恶还坐在墙根底下,睁着眼,一动不动。
刘老闷走过去,喊了一声:“白爷?”
白家恶没应。
刘老闷又喊了一声,伸手去推。一推,白家恶顺着墙就倒了。
刘老闷这才看见,他腿上、胳膊上、脖子上,全是咬伤,血把衣裳都洇透了,人早就硬了。
只是眼睛还睁着,瞪着院子里的那一片狼藉,瞪着那只倒在月光底下的大个儿。
九
刘老闷把他闺女叫来,俩人把白家恶抬到炕上,用清水给他擦了身子,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然后刘老闷去村里喊人,帮着挖坑,把那一院子的黄皮子都埋了。埋到那只大个儿的时候,刘老闷想了想,没往坑里扔,另找了个地方,单独埋了。
白家恶的坟,埋在东山根底下,在他爹旁边。
下葬那天,刘老闷他闺女跪在坟前头,烧了一叠纸,磕了三个头。
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又升起来,照得山路亮堂堂的。刘老闷他闺女走着走着,突然站住了。
“爹,你看。”
刘老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
远处山梁上,蹲着一只黄皮子。
就那么一只,孤零零的,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望着山下这片地方。
刘老闷心里头发毛,拽着闺女就走。走出去老远,回头一看,那黄皮子还在那儿蹲着。
再后来,村里人就没见过白家恶的坟。
有人说,有一年发大水,东山根底下那片坟地让水冲了,棺材板子都冲没了。也有人说,不是水冲的,是那窝黄皮子剩下的那只回来报仇,把坟给刨了。还有人说,白家恶压根就没死,那天夜里是使了个金蝉脱壳的法子,把那只大个儿引到院子里用烟熏死,自己顺着地道跑了,跑之前找了具死尸穿上他的衣裳糊弄人。
可刘老闷他闺女不信。
她每年清明还去东山根底下烧纸,只是找不着坟在哪儿了,就对着那片山坡烧,烧完了念叨几句:
“白爷,你替我挡了这一劫,我给你烧一辈子纸。你下辈子托生个好人家,别再打打杀杀的了。”
念叨完了,把灰烬拢一拢,转身下山。
有时候她走远了,回头看一眼,山坡上好像站着个人,模模糊糊的,看不清眉眼。
再一眨眼,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