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老余头叫余得水,马家渡人,是个使船的把式。但他出名不是因为使船,是因为他会“走水”。
走水这行当,现在没人提了。老辈子时候,走水的人专门跟水里东西打交道。哪家有人淹死了,尸首捞不上来,去请走水的;哪段河里出了水怪,祸害人畜,去请走水的;哪条船在水上撞了邪,转不出来,也去请走水的。
余得水他爹就是走水的,传给他一些本事。他不靠这个吃饭,可乡里乡亲有事,他去帮,从不收钱。
刘瞎子上门的时候,余得水正在修船。听完刘瞎子的话,他把手里的斧子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那对鲎,是老鳖滩来的?”他问。
“是。”
“老鳖滩那地方,早年是个乱葬岗。后来河道改了,淹了,才成的滩。底下埋着的人,没几个善终的。”
余得水站起来,进屋拎出个木箱子,跟刘瞎子上了船。
船顺着河往陈塘村走。那天晚上没月亮,河面上黑漆漆的,只有船头一盏马灯晃悠。余得水摇着橹,刘瞎子坐在船头,谁也没说话。
船走到一半,刘瞎子突然说:“老余,你听。”
余得水停下来。
河面上,传来一阵一阵的声音。哗啦,哗啦。泼剌,泼剌。
四面八方都是。
余得水往河里看。马灯的光照在水面上,能看见河底。河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对一对的,往同一个方向爬。
公的背着母的。
“它们在赶路。”余得水说。
“去哪儿?”
“陈塘村。”
七
余得水和刘瞎子赶到陈老憨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院子里的鲎更多了。从院门口一直排到村口的大槐树底下,一对一对,密密麻麻,把路都堵死了。那些鲎一动不动,尾巴翘着,对着陈老憨家的屋子。
屋里的周氏已经没声了。
余得水站在院子门口,把木箱子打开。箱子里头有几样东西:一个葫芦,一截红绳,一沓黄纸,一把锈迹斑斑的刀。
他拿出那刀,在自己手指头上划了一下,挤出一滴血,点在眉心。
然后他眯起眼,往屋里看。
他看见的东西,比刘瞎子看见的还清楚。
他看见周氏躺在床上,肚子已经开了。肚子里爬出来的不是孩子,是个鲎崽子,乌青乌青的,壳子还没长硬,软塌塌的,趴在周氏身上。周氏已经死了,眼睛还睁着,盯着房梁。
房梁上,那对鲎还在。公的背着母的,母的壳子裂开,里头爬出无数个小鲎崽子,顺房梁爬下来,爬到周氏身上,爬到那个先出来的鲎崽子身上,一层一层,叠起来。
屋子里,床上,地上,到处都是鲎。
而那些鲎的壳子上,都坐着一个没有脸的小孩儿。
余得水深吸一口气,回头对刘瞎子说:“帮我个忙。”
“你说。”
“我进去之后,你守住门口。不管听见什么,别进来。三炷香工夫,我要没出来,你就把这葫芦扔进去,然后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刘瞎子接过那个葫芦,掂了掂,里头有东西在晃,像水,又不像是水。
“这是啥?”
“我爹留给我的。走水的人最后用的东西。”
余得水说完,推开门,进去了。
八
门在余得水身后关上。
刘瞎子站在门口,点着三根香,插在地上。香火头亮着,这回没灭。
他竖起耳朵听。
屋里先是没动静。过了一会儿,传出余得水的声音,念叨着什么,听不清词儿,调子一高一低,像是唱,又像是念经。
然后,屋里开始有别的动静。
哗啦,哗啦。泼剌,泼剌。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无数的鲎在爬,在游,在往一块儿挤。
再然后,是余得水的喊声。
不是念经,是喊,是骂。
“你们这些没脸的东西!活着的时候没得好死,死了还要祸害人!老鳖滩淹了你们,是你们的命!你们找替身,找错了地方!这家人欠你们的吗?!”
刘瞎子听见有什么东西在撞门。嘭,嘭,嘭。门板一颤一颤的,随时要裂开。
他低头看那三炷香,刚烧了一炷。
第二炷香烧到一半的时候,屋里的动静突然停了。
静得跟坟地一样。
刘瞎子心里发毛,攥紧了手里的葫芦。
第三炷香快烧完的时候,门开了。
余得水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手里提着那把锈刀,刀刃上沾着黑乎乎的东西。
“完了?”刘瞎子问。
余得水摇摇头,往旁边一让。
刘瞎子往屋里看。
周氏躺在床上,已经死了,肚子合上了,干干净净。床上的那些鲎,地上的那些鲎,房梁上的那对鲎,全没了。
只有一个东西,趴在屋子中间的地上。
是个鲎崽子。壳子还没长硬,软塌塌的,乌青乌青的,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余得水走过去,蹲下,看着那个鲎崽子。
“它们的王。”他说,“这些东西从老鳖滩来,就是为了送它出世。那些没脸的小孩儿,是早年间淹死在那儿的冤魂。它们附在鲎身上,等着借人胎转世。这个崽子要是活下来,往后这地方,就得年年闹鲎灾。”
刘瞎子问:“那咋办?”
余得水没吭声,提起刀。
刀举起来,还没落下,院子里突然有动静。
那些密密麻麻的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它们堵在院门口,堵在窗户底下,堵在墙头上,一对一对,层层叠叠,尾巴翘着,对着屋里。
它们不动,也不出声,就那么看着。
余得水的手停在空中。
他看那些鲎。那些鲎看他。
过了很久,他把刀放下了。
“你们想保它?”
那些鲎没动,也没出声。
余得水叹了口气,从箱子里拿出那个葫芦,拔开塞子,把里头的东西倒在那个鲎崽子身上。
是水。清亮亮的,什么味都没有。
那鲎崽子被水一浇,壳子慢慢变硬了,颜色也从乌青变成了青黑。它动了动,开始爬,慢慢往门口爬。
爬过门槛,爬下台阶,爬进院子里。
那些鲎让开一条路,让它爬过去。它爬在最前头,公的背着母的,跟在它后头,一对一对,排成长队,往村外爬。
往老鳖滩的方向爬。
九
天亮了。
太阳出来,照在陈老憨家的院子里。那些鲎已经走干净了,地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周氏的尸首,陈老憨请人收敛了,埋在后山。肚子里的那个东西,没了。
小枣儿那丫头,从那以后变得不爱说话。有时候她会一个人跑到老鳖滩去,坐在石头上,往水里看。问她看啥,她不说。
后来有人看见,老鳖滩的水底下,多了一群小鲎崽子。那些崽子壳子青黑,长得比一般的鲎快,没几年就长成了磨盘大。其中有一只最大的,壳子顶上有一块疤,像是被什么东西浇过。
有人说,那是余得水当年倒的那葫芦水烫的。那葫芦里装的,是他爹的骨灰泡的水。走水的人死了,骨灰撒在河里,魂就守住了那段水路。余得水他爹,当年就是在老鳖滩那一带淹死的。
余得水从那以后不再走水。有人去请他,他就说,老了,干不动了。
刘瞎子问他:“那天晚上,你在屋里到底干了啥?”
余得水笑笑,没说。
陈老憨后来续了弦,又生了两个儿子。可他到死都没忘那天晚上的事。每年七月半,他都去老鳖滩烧纸,烧给周氏,也烧给那些不知道有没有脸的东西。
至于那对鲎壳子,他早就烧了。烧的时候,火里头噼里啪啦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
叫得人心里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