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命人把那大老爷的魂魄拘来。大老爷正在睡梦中,被带到堂前,还当是自己死了,吓得直哆嗦。
听了老先生的控诉,大老爷满脸愧色:“老师教训的是,学生知错。学生当年初入官场,俸禄微薄,自顾不暇,后来又调任外地,老师的信辗转丢失,学生不是故意不回。求老师宽恕,学生回去后一定厚厚超度。”
城隍问判官:“此案如何判?”
判官道:“此人虽有过错,但非大恶,且确有实情。依律,责令其回阳后为老先生做七七四十九日法事,烧纸钱万贯,便可了结。”
城隍点头:“准。”
大老爷千恩万谢,老先生也消了气,案子就算了结。
青云子又问铁丸的事,城隍还是摆手:“还有一案。”
第三个案子上来,原告是个小媳妇,被告是她婆婆。小媳妇死了三年,在地府等了三年,告婆婆虐待。
“婆婆嫌弃我生不出儿子,日日打骂,冬天不给我棉衣穿,夏天让我在厨房烧火,热得中暑也不给请郎中。我是活活累死、饿死的!我死后她还到处说我命薄福浅,克夫克子!”
婆婆被拘来,一脸不服:“城隍爷明鉴,我做婆婆的管教儿媳,天经地义!她嫁到我家三年,连个蛋都没下一个,我还不能管教了?”
城隍问:“你让她冬天穿什么?”
婆婆道:“棉衣给了啊,她自己不穿怪谁?”
小媳妇哭道:“那棉衣是破的,里头塞的是芦花,根本不是棉花!”
城隍命人去查,果然不假。
判官道:“此婆婆虐待儿媳,致其死亡,依律当入寒冰地狱。但念其年事已高,阳寿将尽,可待其死后一并处罚。”
城隍点头:“准。另罚其减寿三年,每日受噩梦惊扰,梦中所见,便是儿媳生前所受之苦。”
婆婆还想争辩,被鬼卒拖了下去。
三案审完,城隍这才转向青云子,微微一笑:“道长想知道贫道方才所吞何物?”
青云子点头。
城隍从袖中又摸出那个铁盒,打开来,里头还剩下两颗铁丸。他拈起一颗,递给青云子:“道长若是不怕,可以试试。”
青云子接过铁丸,只觉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仔细一看,哪里是铁丸,分明是一颗眼珠——乌黑的眼珠,瞳孔还在微微转动。
“这是……”青云子手一抖,差点扔掉。
城隍叹道:“此乃业火珠。贫道每审一案,先吞一颗,以业火灼烧自身,方可秉公而断。”
青云子不解:“城隍爷为何要灼烧自身?”
城隍道:“道长有所不知,阴司审案,最怕的是偏私。贫道生前为官,断过不少案子,难免有错判误判。那些冤屈的鬼魂,怨气不散,化作业火,日日灼烧贫道的心。后来贫道死后封神,阎王赐下这业火珠,让贫道每审一案先吞一颗,以自身所受之苦,警醒自己不可再错。”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阴司审案,见的都是人间最阴暗之事,那些怨气、戾气、杀气,看得多了,神也会麻木。吞下这业火珠,业火焚心,方能记得自己也是从人间来的,也做过人,也犯过错,才能对那些原告被告,生出一点怜悯之心。”
青云子看着手里的业火珠,沉默良久,双手捧着还了回去。
城隍收起铁盒,站起身:“夜已深,道长该回去了。今日所见,还望道长守口如瓶。”
青云子打个稽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问:“城隍爷,这业火珠吞下去,疼不疼?”
城隍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烛光里,竟有几分苦涩。
青云子出了庙门,回头看时,殿内烛火已灭,一片漆黑。雪还在下,落在他的道袍上,冰凉冰凉。
第二天一早,王老财跑来看他,见他安然无恙,啧啧称奇。青云子只说自己念了一夜经,什么也没看见。
过了几日,青云子告辞离去。临走时,他在城隍庙前站了许久,最后从怀里摸出一张符,折成一只纸鹤,轻轻放在香案上。
那纸鹤翅膀动了动,竟飞了起来,绕着城隍像转了三圈,落进神像的袖子里。
青云子笑了笑,转身离去。
后来有人问起他在乌镇的见闻,他总是说:“城隍爷是个好城隍,只是他吞的那东西,滋味不好受。”
问的人不明白,再问,他便不肯说了。
又过了许多年,城隍庙翻修,工匠在神像袖子里发现一只纸折的仙鹤,栩栩如生,不知放了多少年,一碰就散了。
那工匠也没在意,随手扫进簸箕,倒掉了。
只有庙里最老的香客还记得,当年有个游方道士来过,打那以后,城隍爷的脸好像没那么黑了,审案时也多了几分笑模样。
至于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
反正民间的事,一说一乐,没人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