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我的。”
周寡妇低头看蹲灶鬼。那年轻人模样的鬼蜷在她脚边,眼泪流下来,流到嘴边就成了烟。
“你说。”周寡妇说。
蹲灶鬼张了张嘴,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
“我……我是奉天人,在关东挖参的。去年冬天,我遇着雪封山,困在山洞里,是他……他也是挖参的,跟我困在一处。我们剩的干粮只够一个人撑到雪化,他……他趁我睡着,把我推下了山崖……”
周寡妇愣了愣。
“那你杀他,倒也……”她话说到一半,蹲灶鬼又开口了。
“可我没死成。我挂在崖壁的松树上,爬了上来。雪化以后,我回了奉天,可他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他抢了我的干粮,也没撑到雪化。他困的那个山洞,第二天就塌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东西——那个来拿人的鬼——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听。
“听见了?他害我,我害他,我俩谁也别想投胎。我等了他一年,找了他一年,总算在这儿找着了。他躲,他逃,他跑到你家里来蹲灶,就想躲过这场因果。可躲得过吗?”
周寡妇看着这俩鬼,一个站着,一个躺着,一个凶,一个惨。
她忽然想起自己男人。那年在关外,也是冬天,也是雪封山,他没能回来。同去的人回来说,他病死的,可那人的眼神飘忽,不敢看她。
她蹲下来,看着那个年轻的鬼。
“你害过人?”
那鬼点头。
“你也被人害过?”
那鬼又点头。
“那你俩这事儿,”周寡妇站起来,看着那高大的鬼,“是私仇,还是官事?”
高大的鬼愣了一下。
“阴司有阴司的规矩,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公事。可你俩这账,算来算去,谁也干净不了。你找他索命,他要是魂飞魄散了,你下辈子照样得背着他的债,你信不信?”
高大的鬼不笑了。
“我倒是有个主意。”周寡妇说,“你俩这冤结,解不开,也躲不掉。可你俩要是愿意,我供着的这尊观音,有个说法——叫‘解冤结菩萨’。你俩当着菩萨的面,把话说开,该认的认,该了的了,然后该去哪去哪。阎王爷那儿,自然有菩萨去说。”
屋里又安静了。
月光照进来,照在观音像上,那光又亮了些。
高大的鬼站在那里,半晌没动。蹲着的鬼抬起头,看着对方。
“我……”蹲着的鬼说,“我确实害了你。可你也害了我。咱俩扯平了,行不行?”
高大的鬼没说话,肩膀却慢慢塌了下来。
“我找了你一年,”他说,“就为了这句话。”
两个鬼站在那里,互相看着。屋里的寒气慢慢退了,地上的白霜化成水,又化成汽。
观音像上的光越来越亮,亮得周寡妇睁不开眼。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屋里已经空了。只有灶膛口还亮着一点暗红的炭火,门外月亮正明。
第二天,周寡妇把这事跟庄里的老人说了。老人说,那是“解冤结”,俩鬼的官司了了,各投各的胎去了。
“可那个高大的鬼,不是说要索命吗?怎么一句话就了了?”有人问。
老人抽了口旱烟:“索命索的是仇,可他要的,多半不是命,是一句话。那话憋在心里一年了,说出来,也就放下了。”
周寡妇听了,没吭声。她回到家里,给观音像上了炷香,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那年冬天,关外又死了不少人。周寡妇托人打听自己男人的事,问来问去,也没个准信。后来她就不打听了,只是在灶膛边多放了个小板凳,夜里起来添火的时候,总忍不住往那边看一眼。
小板凳上,有时候会蹲着一团黑,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有月亮的时候,那团黑就淡些;没月亮的时候,那团黑就浓些。可不管是淡是浓,那团黑从不往炕边凑,就蹲在灶门口,安安静静的。
周寡妇也不问它是谁,只是添柴的时候,顺手往它那边拨拉两块红炭。
入了冬,天冷,总得有个取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