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笑了笑,那笑容看着有点怪,嘴角咧得大了些,露出两颗尖尖的牙:“这村里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翠儿嫂心里一动,扑通一声跪下了:“大爷,您不是凡人吧?昨晚上救我们娘儿俩的,是不是您?”
老头把她扶起来,摇摇头:“不是我。是我哥。”
“您哥?”
老头点点头,往东边指了指:“他就在那儿。”
翠儿嫂顺着他的手望过去,那边是退下去的水,水面上露出半截破庙——正是村头那座供着大力河神的小庙。庙已经被洪水冲塌了半边,可里头那块黑石头还好端端地立着,上头沾满了泥浆。
五
翠儿嫂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头走到她跟前,蹲下来,轻声说:“那石头里头,住着我哥。他在黄河底下修行了三百年,本来不该管人间的事。可你男人三年前救过他。”
“我男人?”翠儿嫂瞪大了眼睛,“他……他咋救的?”
老头说:“三年前,你男人在河滩上扛木头,看见一条黑鱼搁浅在浅水洼里,眼看就要干死了。他把那条黑鱼捧起来,放回了黄河。那条黑鱼,就是我哥。”
翠儿嫂张了张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男人死的时候,她不在跟前,只听人说是在河滩上让洪水卷走的。她一直以为他是运气不好,没想到里头还有这么一段。
老头接着说:“我哥在黄河底下修行,本来再过三年就能化龙了。可昨晚上这场水太大,他知道你们娘儿俩要遭难,顾不上修行的事,现了原身来救你们。那两只手,就是他的。”
翠儿嫂哭得说不出话来,跪在地上往东边磕头。
老头把她拉起来,说:“别磕了。我哥说了,你男人救他一命,他救你们娘儿俩一命,这是还债。往后你们好生过日子,别再想这事了。”
翠儿嫂擦擦眼泪,问:“那您呢?您是……”
老头笑了笑,这回笑得自然了些,那两颗尖牙也不见了:“我是他兄弟,在黄河边上看庙的。往后这庙没了,我也该走了。”
说完,老头转身就走。
翠儿嫂追了几步:“大爷,您去哪儿?”
老头头也不回,摆摆手:“该去哪儿去哪儿。记住,往后逢年过节,在河边上烧两张纸,念叨念叨,我哥心里头就舒坦了。”
话音还没落,老头的背影就模糊了,跟化在水里似的,眨眼就不见了。
六
后来,水全退了,黄土崖村的人回来收拾残局。翠儿嫂家的房子没倒,村里的房子倒了一大半,死了十七口人。有人说翠儿嫂命大,有人说是她男人在河神爷跟前说了好话。翠儿嫂啥也没说,只是带着狗蛋,把那座塌了半边的破庙修好了,里头那块黑石头擦得干干净净的。
每年七月十五,翠儿嫂都要带着狗蛋到河边烧纸。有一年狗蛋问:“娘,咱这是给谁烧?”
翠儿嫂说:“给你爹,给河神爷,还给一条黑鱼。”
狗蛋听不懂,翠儿嫂也不解释。
又过了些年,狗蛋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儿子。翠儿嫂老了,走不动了,就让狗蛋替她去烧纸。狗蛋问他娘:“到底给谁烧?”
翠儿嫂就把那年发大水的事讲了一遍。狗蛋听完,半天没吭声,末了说:“娘,我记住了。”
从那以后,狗蛋年年去烧纸,一直烧到他头发也白了。
再后来,黄河改道,黄土崖村搬走了,那座小庙没人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塌了。那块黑石头呢?有人说让河水冲走了,有人说埋在地底下了,没人说得清楚。
只是偶尔有打鱼的在黄河上夜泊,说看见水底下有亮光,像两只眼睛。还有人说,发大水的夜里,能听见水底下有人说话,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说的是啥,听不清。
有人问:那是河神爷吗?
答话的人摇摇头,说:不是河神爷,是河神爷的兄弟,大力河神。
问话的人再问:他兄弟在底下干啥呢?
答话的人笑了笑,说:谁知道呢。许是在修行,许是在等人。
七月十五的月亮底下,黄河水哗哗地流,流了一百年,又一百年。
那水底下的事,水知道,月亮知道,可它们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