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虹里,有蛇。
不是一条,是无数条。各种颜色的小蛇,在虹里游动,红的在红里,绿的往绿里钻,黄的往黄里挤,紫的盘成一团。
它们游着游着,忽然齐齐转过头,朝周三爷看过来。
周三爷只觉得头皮一炸,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活了七十三年,从没被蛇这样看过。那些蛇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而是……
而是像在看一个闯进自家院子的人。
周三爷慢慢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他退一步,那道虹就往河滩上近一步。
退到第五步,虹已经落到河滩上了。
七种颜色铺在淤泥上,那些小蛇从颜色里探出头来,嘶嘶地吐着信子。
周三爷不敢再退了。他知道,这东西要是追上来,他跑不掉。
他站定身形,拱手行了个礼:“不知是哪位仙家在此修行,老朽有眼无珠,冲撞了。村里那后生不懂事,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求仙家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虹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些小蛇慢慢缩回颜色里,虹开始往后退,退回河里,退回旋涡里,最后消失了。
河面上风平浪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三爷站在河滩上,出了一身冷汗。
他慢慢走回去,众人见他脸色不对,都不敢问。只有王老憨忍不住:“周老三,咋样?”
周三爷摆摆手:“回村再说。”
回到王家,周三爷让众人都出去,只留王老憨两口子。
他坐在炕边,看着还在念叨的王二虎,叹了口气。
“老哥,嫂子,二虎这命是保住了。但那东西,不好惹。”
王老憨急道:“到底是啥东西?”
周三爷说:“我要是没看错,那是虹蛇。”
“虹蛇?”
“嗯。”周三爷点起烟袋锅子,吸了一口,“我年轻时在南方跑买卖,听人说过这东西。说是在深山老林里,有修炼的蛇,修炼到一定程度,就能化成虹。它们藏在虹里,从这条河移到那条河,从这座山飞到那座山。平时不害人,但要是有人盯着虹看,看久了,它们就觉得你是在看它们,就会……”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王二虎他娘哭道:“那二虎他……”
“他没事。”周三爷说,“那东西没打算要他命,就是吓唬吓唬他。让他躺几天,醒了就好了。只是……”
“只是啥?”
“只是这东西记性最好。”周三爷说,“它记住二虎了。以后二虎再去河边,它肯定还认得他。所以从今往后,二虎不能靠近河,一步都不能。”
王老憨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我拿绳子拴住他,不让他去。”
周三爷摇摇头:“拴不住,得他自己记住。”
他站起身,走到王二虎跟前,伸手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
“二虎,回来吧。”
王二虎浑身一震,眼睛慢慢闭上,睡着了。
周三爷说:“让他睡一觉,醒了就没事了。”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今儿的事,别往外说。那东西不喜欢被人议论。”
王老憨两口子连连点头。
周三爷出了门,往自己家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西边。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又有了一道虹,还是七种颜色,还是那么鲜艳。
周三爷看着那道虹,忽然想起那些蛇的眼睛。
他想,那东西,大概也在看他吧。
他摇摇头,转身回家。
第二天,王二虎醒了,果然跟没事人一样,只是记不得那天早上发生的事了。他问他娘自己咋了,他娘说他发癔症,在炕上躺了一天一夜。
王二虎信了。
后来他再去河边,走到半路,就觉得浑身发冷,掉头就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啥,就是不想往那边走。
他爹妈知道,那是周三爷说的,那东西记着他呢。
周三爷后来还活着,活到八十九,无疾而终。
他死那天,是个夏天,傍晚,天边又挂了一道虹。
村里人去看他,见他躺在炕上,眼睛望着窗外,嘴角带着笑。
他孙女守在他旁边,说爷爷临走前念叨了一句话:
“它来接我了。”
众人不明白是啥意思,只有几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那天傍晚的虹,特别好看,七种颜色,从村后一直弯到河边,鲜艳得跟画上去的一样。
有人说,虹里有东西在动。
也有人说,那是眼花了。
反正,没人敢一直盯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