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闷回到家,把这话跟刘氏说了。刘氏一听,眼泪又下来了:“懂行的人?咱上哪儿找懂行的人去?”
赵老闷忽然想起镇上那个算命的。
六
第二天一早,赵老闷赶到镇上,在集上转悠了大半天,才在一个犄角旮旯里找到那个算命的。算命的一见他,倒是一点不意外:
“来了?我就知道你得来。”
赵老闷扑通一声跪下了:“先生,您救救我闺女!”
算命的把他拉起来,叹道:“走吧,先上你家看看。”
到了赵家,算命的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又在孩子床前站了半晌。出来之后,他把赵老闷两口子叫到外屋,沉着脸说:
“你家这孩子,不是病,是丢了魂。”
刘氏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赵老闷扶住她,颤声问:“咋……咋能丢魂呢?”
算命的问:“这孩子前些日子是不是受过惊吓?”
两口子对视一眼,都摇头。算命的又问:“那她有没有一个人去过啥不寻常的地方?”
刘氏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有!半个月前,她跟邻家的孩子去后山沟子里采野果子,回来就有点蔫。我当时没当回事……”
算命的点点头:“这就对了。后山沟子,那是阴气重的地方。这孩子命软,八字轻,撞上啥东西,魂儿被勾走了。”
赵老闷急得团团转:“先生,那咋办?您快给想想办法!”
算命的摆摆手,让他别慌,然后从褡裢里掏出三根香、一沓黄纸,又让刘氏找来一碗清水、一面铜镜。他把铜镜放在孩子枕头底下,香插在床前,黄纸点着了在孩子头顶上绕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那孩子忽然睁开眼睛,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撕心裂肺,可眼神清亮了,烧也退了。
刘氏抱着孩子,哭得比孩子还厉害。赵老闷扑通一下又给算命的跪下了,非要给他磕头。算命的把他拽起来,说:
“别忙着谢我,我还有话问你。”
他把赵老闷拉到院子里,压低声音说:“你家供的那个东西,我方才看出来了。灰仙,对吧?而且是老灰仙,道行不浅。”
赵老闷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算命的叹了口气:“这东西护着你家两年,你们日子过好了,它没求过啥,对吧?”
赵老闷点点头。
“那就对了。”算命的眯起眼,“它不求你,你就欠它的。欠它的,就得还。你家这孩子丢魂,表面上是她自己撞了邪,实际上,是这东西给你们提个醒——它等得够久了,你们该还了。”
赵老闷愣住了。
七
那天晚上,赵老闷又上了山。
老林子黑黢黢的,只有月亮从树叶缝里漏下一点光。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那道山沟,仲能已经等在那儿了,还是那副老样子,靠在那块青石上。
“来了?”仲能问。
“来了。”赵老闷蹲下来,跟它平视,“仲能,我欠你多少?”
仲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欠我的,不是金银。”
“那是什么?”
仲能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底下,它的眼睛亮晶晶的,跟人一模一样。
“我修了八百年,再过二十年,就能脱了这身皮毛,修成正果。可修成正果之前,我得过一道关——这道关,叫‘人情关’。”它顿了顿,“说白了,就是得有个人,真心实意给我烧一炷香,念我一声好。有了这炷香,我就能过了关;没有,我就得再等三百年。”
赵老闷听明白了。
仲能帮衬他,不是因为稀罕他那点烧饼酒水,是因为要他这一炷香。
“那你咋不早说?”赵老闷急了,“我这就回去给你立牌位,天天上香!”
仲能摇摇头:“现在不行了。”
“咋不行?”
“你家来那个算命的,”仲能苦笑了一下,“那是阴差。他看出来我想借你们家的香火过关,就把事儿搅黄了。阴差有阴差的规矩,不能让人跟精怪结这么深的缘。你们家那孩子丢魂,倒不是我提的醒,是阴差动的手脚——他不让我过关。”
赵老闷听得目瞪口呆。
仲能站起身,抖了抖皮毛,那动作跟人拍打衣裳似的:“罢了,也是我命里该着。你们回去吧,往后别来了。那些金银,你留着,算咱俩一场缘分。”
赵老闷愣愣地站在那儿,看着仲能一步步往林子深处走去。月光底下,那只大耗子的背影,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落寞。
“仲能!”他忽然喊了一声。
仲能停住了,没回头。
“那炷香……我还能给你烧吗?就……就当我自个儿想烧的,不算啥人情关不人情的。”
仲能沉默了很久,久到赵老闷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烧吧。烧了,我就知道了。”
八
赵老闷回到家,真的在东屋山墙根底下立了个小牌位,上头啥字也没写,就空着。逢年过节,他偷偷烧一炷香,供两块点心,念叨一句:
“仲能,吃吧。”
刘氏看见了,也不吭声,只当没这回事。
孩子渐渐好了,日子照旧过着。那些金银,赵老闷没动,原样埋在地下,每年翻出来晾一晾,再埋回去。
有一回,他去镇上赶集,又碰见那个算命的。算命的瞅了他一眼,笑了笑,啥也没说,拎着小板凳走了。
又过了好些年,赵老闷老了,头发白了,腿脚也不利索了。可每年秋天,他还是会上山一趟,走到那道山沟里,在那块青石上坐一坐。
有一回,他闺女,就是当年那个生病的小丫头,如今也四十多了,问他:
“爹,你年年上山,到底去看啥?”
赵老闷望着老林子,眯着眼说:
“看一个老朋友。”
他闺女还想再问,赵老闷摆摆手,不让她问了。
老林子静悄悄的,风吹过树梢,沙沙响,像有人在山里头说着什么,又像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