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障,还敢嘴硬。”老和尚摇摇头,“你吸人精气,害人性命,这就是你的罪孽。你若不走,贫僧只好替天行道了。”
那脑袋发出一声怪笑,声儿尖得能刺破耳膜:“替天行道?就凭你?你个化缘的穷和尚,能有几分道行?”
老和尚也不恼,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来。那东西看着跟块破布似的,灰不溜秋,皱皱巴巴。他把那东西往空中一抛,说也怪,那破布迎风就长,越长越大,眨眼间变成了一张大网,铺天盖地罩下来,把那潭口遮得严严实实。
那脑袋一见这网,慌了,扭头就往水里钻。可那网就跟有眼睛似的,它往哪钻,网就往哪收。最后把那脑袋兜了个正着,勒得它动弹不得。
老和尚走到潭边,对着网里的东西说:“你服不服?”
那东西在网里扭来扭去,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跟小孩哭似的。扭了半天,终于不动了,说:“服了。大师饶命。”
“饶你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你在这潭里修行了三百年,这潭也算你的家了。我今日放你一马,你继续在这修行,但不能再害人。非但不能害人,还得护着这村里的人,保他们风调雨顺,平安无事。你可愿意?”
那东西愣了愣:“大师,你……你不赶我走?”
老和尚笑了:“我赶你走做什么?你走了,这潭就空了,再来个更凶的,村里人不是更遭殃?你虽有错,但修行不易,若肯改过,将功补过,倒也是个缘分。”
那东西沉默了半天,最后点点头:“我愿意。”
老和尚把网收了,那东西慢慢沉回水里。说来也怪,它一沉下去,那潭水就清了,腥臭味也没了,就跟换了一潭水似的。
老和尚把网叠好,揣回怀里,转身就要走。我老太爷赶紧上前拦住:“大师留步,您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怎么也得吃顿饭再走。”
老和尚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化缘的,有口吃的就行。”
我老太爷死活不依,拉着老和尚往家走。到了家,让我奶奶炒了几个菜,烫了一壶酒,请老和尚上座。老和尚也不客气,坐下就吃,吃得挺香。
我爷爷在旁边忍不住问:“大师,您那网是啥宝贝?咋那么厉害?”
老和尚嘿嘿一笑:“啥宝贝,就是块破布。”
“不能吧,破布能变大变小?”
老和尚看了他一眼,说:“小施主,你记住,这世上最厉害的,不是宝贝,是人心。我那网,其实是件袈裟,是我师父传给我的。我师父说,这袈裟上织的是慈悲心,能罩住一切众生。那东西为啥怕这网?因为它心里有愧。它知道害人不对,所以一见这网,就心虚了。心虚,就输了。”
我爷爷听得半懂不懂。
老和尚吃完饭,拍拍屁股走了。临走时,他对我老太爷说:“老施主,你们村往后平安了。那东西答应的事,会做到的。不过你们也得记住,每年三月三,往潭里扔些供品,不用多贵重,几个馒头,一块豆腐,意思意思就行。它是修行之物,也得有人念着。”
老和尚走了,再没回来过。
打那以后,卧龙潭的水就清了。夏天娃娃们又敢去耍水了,大人也不拦着,只说一句:“别往深处去,里头住着咱村的保家仙呢。”
说来也怪,从那年起,我们村风调雨顺,年年丰收。偶尔遇上旱年,别的地方庄稼都旱死了,我们村的地里还能收几成。村里人都说,这是潭里的那位给咱们行方便呢。
我爷爷活了九十多,临死前还跟我们念叨:“那年在潭边,我亲眼瞧见那东西的脑袋,比牛头还大。可后来想想,它也没那么吓人。它就是个修行的,跟咱人一样,有好的时候,也有坏的时候。老和尚说得对,最厉害的不是啥宝贝,是人心。”
我小时候不信这些,觉得爷爷是编故事哄我们玩。后来有一年,村里大旱,三个月没下雨,井都干了。可那卧龙潭,水还是那么多,清亮亮的,跟啥事没有一样。村长带着人去潭边求雨,摆了供品,烧了香。当天晚上,就下了一场透雨。
打那以后,我信了。
去年我回村,路过卧龙潭,看见潭边立着个小庙,不大,一人多高,里头供着个牌位,上写“卧龙潭保家仙之位”。牌位前头摆着几个馒头,还有一碟豆腐。
我问在潭边放羊的老汉:“这谁供的?”
老汉说:“村里人供的。三月三嘛,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
“灵吗?”
老汉笑了:“灵不灵的,反正供了这么多年了。咱村风调雨顺的,总不是坏事。”
我也笑了,蹲在潭边抽了根烟。潭水平静,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偶尔有条鱼游过,尾巴一摆,荡起一圈涟漪。
我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最厉害的不是啥宝贝,是人心。
人心要是善,妖也能成仙。人心要是恶,仙也能成妖。
这话,我琢磨了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