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4章 土地庙寄灵人(2 / 2)

当天夜里,杭大爷一个人出了村,往北走了二十里地,到了大凌河边。

河水快干了,剩个河心子,浅浅的一汪。杭大爷站在河滩上,从怀里摸出三根香,往干裂的河泥里一插。

香自己着了。

杭大爷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就这么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天还是晴的,一丝云彩没有。村里人都叹气,说杭大爷也不灵了。

杭大爷回来倒头就睡,睡到下午才醒。醒了之后,啥话没说,就着咸菜喝了两碗苞米糊糊。

第三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有人听见打雷的声音。

起来一看,北边天上涌过来一片黑云,像千军万马似的,眨眼间就把整个天盖住了。紧接着,瓢泼大雨就下来了。

这场雨下了足足两个时辰,地里喝得透透的,河也满了,井也满了。

雨停了之后,有人在河边看见一条死了的大黑鱼,足有扁担长,脑袋上有个窟窿。那人把鱼扛回村里,问杭大爷能不能吃。

杭大爷看了一眼:“埋了吧,这是大凌河的河工,替人顶罪的。”

入了秋,村里来了个云游的老道,邋里邋遢,衣裳上全是油渍,手里拿个拂尘,马尾都秃了。

老道在村里转了一圈,转到土地庙跟前,站住了。

他盯着那块青石头看了半天,又盯着杭大爷看了半天。

“这位老施主,”老道开口了,“借一步说话。”

杭大爷跟着他走到庙后头的枣树下。

老道的眼睛突然亮了,像两盏灯。

“我当是谁,原来是灵霄殿上的故人。”

杭大爷笑了笑:“道爷认错人了。”

“错不了,”老道往前走了一步,“五百年了,你身上那点儿仙气还没散尽呢。当年你在灵霄殿上当差,给玉帝端茶送水,大伙儿都叫你寄灵童子。有一回蟠桃会上,你打碎了个琉璃盏,被贬下凡间投胎。这事儿我亲眼见的。”

杭大爷还是笑:“道爷说书呢?我听不懂。”

老道叹了口气:“你不认也罢。不过我要告诉你,你这一世的阳寿快到了。我算着,就是今年冬至。你有什么心愿未了,抓紧办了。”

杭大爷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道爷,我有个事儿想问问。当年在灵霄殿上,我打碎那个琉璃盏,到底是因为手滑,还是有人推了我一把?”

老道的脸色变了变。

“你……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一点儿,”杭大爷望着天,“模模糊糊的,像做梦。有人从我后头撞了一下,我往前一栽,琉璃盏就脱手了。”

老道半天没说话。

“那人是……”

“你别问,”杭大爷摆摆手,“我就是想知道,我替谁背了这五百年的锅。”

老道咬了咬牙:“是织女。她那会儿急着去会牛郎,从你后头跑过去,撞了你一下。她怕玉帝怪罪,没敢认。牛郎后来知道了,替她来认,玉帝说已经罚过了,就算了。”

杭大爷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织女啊……七仙女里头最俊的那个。行,值了。”

冬至那天,下了一场大雪。

杭大爷早上起来,把庙里庙外扫得干干净净,又把那块青石头擦了又擦。然后他换上一身干净衣裳,躺在木板床上,把村里几个后生叫过来。

“我走了以后,这庙你们还得看着。石头是死的,灵是活的。逢年过节,该烧香烧香,该上供上供。不用念叨我,念叨那块石头就行。”

后生们红着眼圈点头。

“还有,”杭大爷喘了口气,“村北头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埋着一坛子铜钱,是我这些年攒的。挖出来,给村里修修路。那路太破,下雨天没法走。”

说完这些,他就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等到日头偏西的时候,有人看见土地庙上头飘起一朵白云,晃晃悠悠往天上去了。

再去看杭大爷,人已经没了。

后生们把他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朝着土地庙的方向。

第二年夏天,有人在河里洗澡,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孩儿,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两条腿耷拉着,一晃一晃的。

那人觉得眼熟,走近了一看,那小孩儿长得跟杭大爷一模一样,就是年轻了六十岁。

小孩儿冲他笑了笑,跳下石头,往河里走了几步,就没影了。

那人回去跟村里人说,没人信。

后来有个收山货的老客经过靠山屯,听说了这事儿,说:“那是寄灵童子回天上去了,临走之前,跟老家告个别。”

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他爹告诉他的。

他爹就是那个胡老客。

又过了几十年,土地庙还在,那块青石头还在。

只是逢年过节上香的时候,有些老人会多说一句:“杭大爷,您在那边好好的,缺啥托个梦,给您烧过去。”

石头不说话。

但有时候,庙门口会莫名其妙地多出几根旱烟叶儿来,都是上好的关东烟。

谁放的,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