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5章 红毛番肚里乾坤(2 / 2)

王屠户闺女出来以后,脸色通红,低着头,谁也不看,拉着她爹就走。

回到家,这姑娘就一头扎进自己屋里,饭也不吃,话也不说。王屠户媳妇问她咋了,她只说困,想睡。

第二天一早,王屠户媳妇推开闺女房门,发现闺女坐在床沿上,对着镜子梳头。可那梳头的架势不对——往常闺女梳头,是一下一下从上往下梳,这会儿却是横着梳,从左梳到右,又从右梳到左。

“妮儿,你咋了?”

闺女回过头来,冲她妈一笑,那笑容说不出的奇怪,眉眼间带着一股浪劲儿,不像个正经姑娘。

“妈,俺没事。”她开口说话,声音倒是自己的声音,可那调调,那尾音往上挑的劲儿,活脱脱像个风月场里的窑姐儿。

王屠户媳妇心里咯噔一下。

往后几天,这闺女的古怪越来越多。

她开始不爱穿自己的衣裳,嫌土,翻出她妈年轻时的一件花袄,把腰身改了,穿在身上勒得紧紧的,显出腰条。她以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现在天天往外跑,专往人多的地方钻,看见年轻后生就笑,笑得人家心里发毛。她以前说话粗声大气,现在捏着嗓子,娇滴滴的,开口就是“哎哟喂”“讨厌”。

镇上的人私下议论:王屠户那闺女,让红毛番给换了魂儿了。

王屠户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请了镇上最有名的老中医来看。老中医一号脉,说脉象平稳,没病。又请了跳大神的来跳,大神跳了半天,说这姑娘身上有东西,可她道行浅,请不下来。

正没招呢,老孙头想起个人来。

离柳家营三十里地,有个青云观,观里有个老道士,道号玄真,据说有些道行。早年间山东闹义和团那阵,他在乱军里头救下过好些老百姓,本事大着呢。

王屠户连夜套了驴车,跑去青云观,把玄真老道请了来。

老道进了屋,围着那姑娘转了三圈。姑娘这会儿正坐在炕沿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个绣花针,正往自个儿手背上扎着玩。看见老道进来,她抬起头,咧嘴一笑,那笑容说不出的邪性。

老道也不说话,从怀里掏出个罗盘,放在桌上。那罗盘的指针滴溜溜转了几圈,最后稳稳当当指向姑娘。

老道点点头:“她肚子里有东西。”

王屠户两口子吓一跳:“啥东西?”

“不是寻常物件。像是……一缕阴魂,又不太像,带着点腥气。”老道皱着眉,“这位洋人的戏法,我看不是戏法,是旁门左道。他把人吞进去,吐出来,那吞进去的时候,人身上的阳气就泄了,阴气趁机往里钻。吐出来的,瞧着还是那个人,可里头已经装了些不该装的东西。”

他转向那姑娘,沉声道:“阁下从何处来?为何附在这姑娘身上?”

姑娘咯咯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老道,你猜。”

“贫道不猜。贫道只问你,走是不走?”

“不走不走就不走。”姑娘扭着身子,像个撒娇的孩子,“这身子多好啊,年轻,水灵,阳气足。我待着舒服,我凭什么走?”

王屠户媳妇腿一软,扑通跪下了:“大仙,求您放过俺闺女吧!她还小,还没嫁人,您行行好……”

姑娘低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抬脚踢了她一下:“少哭哭啼啼的,烦不烦?”

王屠户眼都红了,抄起门后头的扁担就要往上冲。老道一把拦住他,对那姑娘说:“你不走,贫道只好送你走。”

他从怀里掏出三张符纸,啪地拍在桌上。姑娘的脸色变了变,身子往后缩了缩。

老道把符纸点燃,往空中一抛,那三团火在半空里打着旋儿,把姑娘围在中间。姑娘尖叫一声,双手捂住肚子,身子开始抖。

“出来!”老道大喝一声。

姑娘嘴巴猛地张大,张到不可能的程度,下巴都快挨着胸口了。一股黑烟从她嘴里冒出来,带着一股腥臭味,跟烂了半个月的鱼似的。那黑烟在半空里扭来扭去,渐渐凝成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披头散发,赤身裸体,眉眼看不真切,只看见一张嘴咧得老大,里头黑洞洞的。

那东西冲着老道嘶嘶叫了几声,扭头想跑。老道早有准备,从袖子里甩出一根红绳,正好套在那东西脖子上,一拽,那东西扑通摔在地上。

“说,你是个什么东西?”

那东西伏在地上,抖抖索索开口:“我是……我是那红毛洋人肚里的。”

“肚里的?”

“他……他走南闯北,每到一处,就吞一个女子进肚里,也不害她性命,只在肚子里养着。养上几天,女子的阳气阴气混在一处,就生成我们这样的……他管我们叫‘肚里仙’。等他把女子吐出去,我们就在女子肚子里待着,慢慢把她的魂儿挤走,占了她的身子。那洋人走到哪儿,就把我们留在哪儿,算是他在当地的……眼线。”

老道皱眉:“他要眼线作甚?”

那东西摇头:“不知道。他从不跟我们说。我只知道,他肚里养着好些我们这样的,天南地北哪儿的都有。有些是女子,有些是男人,还有些……连人都不算。”

王屠户听得浑身发冷:“他肚里?那洋人肚里能装多少人?”

那东西又摇头,忽然身子一抖,化成一股黑烟,散了。老道手里的红绳空荡荡垂下来,绳头上沾着些黑灰,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王屠户闺女软软倒在炕上,脸白得像纸,可呼吸平稳,睡得很沉。王屠户媳妇扑过去抱着她,放声大哭。

老道收了罗盘,叹口气:“那洋人怕是早就走远了。这东西只是他留下的一缕分神,道行浅,经不住逼问。可惜,没能问出他的根底。”

他看了看王屠户,又看了看昏睡的姑娘,说道:“这姑娘阳气耗损得厉害,得好好养着。往后三年,别让她近男色,别让她去阴气重的地方,别让她熬夜。三年后,就没事了。”

王屠户千恩万谢,要给老道磕头。老道摆摆手,说:“不必。贫道只是好奇——那洋人的肚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能装人,能养魂,还能千里之外留下眼线。这手段,不像洋人的本事,倒像是咱们这边的旁门左道,不知怎么让他学了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说:“若他日后再来,记得派人给贫道送信。”

老道走了。

王屠户闺女在床上躺了三天才醒过来,醒了以后对那段事一点不记得,只说自己做了个梦,梦见在一个黑洞洞的地方待了好久,四周软乎乎的,还有心跳声。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往后好几年,柳家营的人再没见过那红毛洋人。

可也有人说,在别的地方见过他——有人说在济南府见过,有人说在天津卫见过,还有人说在关外的牛庄见过。他到了哪儿,都演那个戏法,都借当地的姑娘媳妇,借完了就走。

每到一个地方,他肚子里就多一个魂儿。

每离开一个地方,那地方就多一个变了性的女子。

那些女子起初不显山不露水,日子久了,慢慢就露出古怪来。有的说话变得像唱戏的,有的走路变得像踩高跷的,有的喜欢上了吃生肉喝生血,有的看见月亮就嗷嗷叫。

没人知道那洋人到底是谁,也没人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只有青云观的老道,每逢月圆之夜,就站在观前的石台上,望着西边的方向,嘴里念叨着什么。

有人问他在看什么,他说:“看那洋人的肚子。他的肚子,比天还大。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人,活在他肚子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