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憨挠挠头:“这……我也不会啊。要不,我问问俺干爹?”
胖老头这会儿不敢摆架子了,忙不迭点头:“您问您问。”
王老憨闭着眼睛念叨了几句,忽然睁开眼,说:“俺干爹说了,这事儿好办。你爹的脑袋,在东城外五里地,有个乱葬岗子,岗子东边第三棵歪脖子柳树底下,埋着呢。你去找出来,跟你爹的尸身一块儿葬了,再请和尚念几卷经,超度超度,就没事了。”
胖老头半信半疑,派了人去挖,果然挖出个骷髅头来。这下不敢不信了,恭恭敬敬把王老憨请到上座,又是敬茶又是敬烟,临走还封了二十块大洋的谢礼。王老憨不要,胖老头硬塞,说:“您不要,就是瞧不起我。”
王老憨只好拿着。出了县城,黄三爷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蹲在路边的石碑上,龇牙咧嘴笑:“憨子,这钱收得。”
王老憨说:“干爹,这钱能要吗?”
黄三爷说:“为啥不能要?那胖老头不是好东西,他爹是让土匪砍了脑袋不假,可那土匪是他勾来的,为的是独吞家产。他爹的魂儿不甘心,才回来闹腾。这钱是脏钱,你拿了,替他消灾,两清。”
王老憨听了,愣了半天,把那二十块大洋攥得紧紧的。
五
转过年来,出了一桩大事。
开春的时候,从南边来了个道士,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穿着青布道袍,手里拿着个拂尘,自称是“白云观”来的,会看风水,会捉妖,会画符,会念咒。他在县城里摆了个摊子,给人算命看相,生意红火得很。
有人跟他说起王老憨,说靠山屯有个王半仙,看事儿准得很。道士捋着胡子冷笑一声:“什么半仙?不过是个野狐禅,仗着身后有点东西,装神弄鬼罢了。”
这话传到王老憨耳朵里,他也不恼,该干啥干啥。
可那道士不依不饶,放话说要会会这个“王半仙”,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他身后作祟。没过几天,道士就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往靠山屯来了。
王老憨正在家喂鸡,听见外头吵吵嚷嚷,出门一看,道士已经到了门口。道士打量他两眼,鼻孔里哼了一声:“你就是王半仙?”
王老憨点头。
道士说:“贫道云游四海,见过不少装神弄鬼的。今儿个特意来瞧瞧,你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身后有什么东西作怪。”
王老憨说:“俺身后没啥东西,就是俺干爹。”
道士说:“你干爹在哪儿?叫他出来见见。”
话音刚落,墙头上忽然探出个黄毛脑袋,尖嘴小眼两撇胡,正是黄三爷。黄三爷笑眯眯瞅着道士,开口说话,声音尖细:“找我干啥?”
道士吓了一跳,往后倒退两步,指着黄三爷:“你……你是何方妖孽?”
黄三爷说:“俺不是妖孽,俺是他干爹。”
道士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念念有词,往前一甩。那符飘在半空,呼的一下烧着了,化成灰落下来。黄三爷动都没动,只是打了个哈欠。
道士又掏出一把铜钱剑,舞得呼呼生风,朝黄三爷刺过去。黄三爷一扭身,躲开了,蹲在墙头上往下瞅,嘴里还说:“慢点慢点,别摔着。”
道士恼羞成怒,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铃铛,一边摇一边念咒。铃铛响得刺耳,王老憨觉得头疼欲裂,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可黄三爷还是笑眯眯的,一点事儿没有。
摇了半天,道士累得满头大汗,黄三爷还是蹲在墙头上。旁边看热闹的人都憋着笑,有人小声说:“这哪儿来的道士,咋连个黄皮子都治不住?”
道士脸涨得通红,把铃铛一扔,指着黄三爷:“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修行多少年了?”
黄三爷说:“不多不少,一百三十七年。”
道士说:“一百三十七年就能成精?骗谁呢!”
黄三爷说:“俺是不行,可俺干儿子行啊。”
道士愣住了:“什么意思?”
黄三爷说:“俺修行一百三十七年,就等着有人给俺说句话。说了,俺就能修成正果。俺干儿子说了,他说俺像他爹。这话不是人话,也不是神话,是亲话。亲话说出口,俺就不光是个黄皮子了,俺是他干爹,他是俺干儿子。俺俩这缘分,天上地下都认。你那些符啊剑啊铃铛啊,对付得了妖,对付得了怪,对付得了亲?”
道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黄三爷又说:“你也不用不服气。你修行多少年了?四十年?五十年?可你这心里头,装的是名利,是面子,是想让人高看你一眼。俺们这些畜生修行,图的是跳出轮回,少受苦。你修行,图的是啥?”
道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站了半晌,忽然把拂尘往地上一扔,冲黄三爷拱了拱手:“受教了。”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看热闹的人面面相觑,半天才有人小声说:“这……这就完了?”
黄三爷从墙头上跳下来,拍拍身上的灰,冲王老憨说:“憨子,往后有人问你本事哪来的,你就说,是你干爹教的。有人问你干爹是谁,你就说,是黄三爷。记住了?”
王老憨说:“记住了。”
黄三爷点点头,又冲周围的人说:“都散了吧,没啥好看的。”
人们这才慢慢散了。王老憨回到屋里,老娘正在炕上坐着,问他:“外头咋了?”王老憨说:“没事,干爹跟人聊了会儿天。”
老娘点点头,又问:“你干爹呢?”
王老憨回头一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墙头上也没有黄毛影子。只有一只小黄皮子蹲在门口,冲他龇牙咧嘴地笑。
六
打那以后,黄三爷再也没露过面。
王老憨还是那个王老憨,该看事儿看事儿,该种地种地。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有求他找东西的,有求他看病的,也有求他问问阴间亲人的。王老憨来者不拒,能帮就帮。
有时候碰上难事儿,他自己拿不准,就在心里念叨:“干爹,这事儿咋整?”念叨完了,心里就有数了。
有人问他:“王半仙,你干爹呢?”
王老憨说:“俺干爹修行去了。”
“修啥行?”
“俺也不知道。反正他说,等俺百年之后,他去接俺。”
问的人就不敢往下问了。
又是十几年过去,老娘死了,王老憨也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眼睛还亮得很。有人请他看事儿,他还去,走不动了就让儿子背着去。
他儿子叫王小山,是他四十岁上娶的媳妇生的。那媳妇是逃荒来的,没了家人,王老憨收留了她,俩人就成了家。王小山脑子比他爹灵光,可他爹的本事一点没学着。王老憨说:“你不用学,到时候自然就有了。”
王小山不懂啥意思。
那年冬天,王老憨病倒了。病得起不来炕,连水都喝不下。可他不让人请大夫,就那么躺着,眼睛盯着房梁,嘴角带着笑。
腊月十三那天夜里,王老憨忽然精神了,让儿子扶他坐起来,说要等人。
王小山问:“等谁?”
王老憨说:“等你爷爷。”
王小山愣了:“我爷爷不是早死了吗?”
王老憨没说话,只是笑。
半夜里,外头忽然起了风。风声停了之后,院子里有了动静。王小山扒着窗户往外看,月光底下,院子里站满了黄皮子,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挤得满满当当。领头的那个,穿着黄褐色的皮褂子,尖嘴小眼两撇胡,正是黄三爷。
黄三爷冲屋里喊:“憨子,走不走?”
王老憨在屋里应了一声:“走。”
黄三爷推门进来,屋里忽然亮堂了。王小山看见他爹从炕上坐起来,身上穿得整整齐齐,脸上红光满面,哪像个病人?他爹冲他笑了笑,说:“小山,往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逢年过节,别忘了给你黄爷爷烧纸上供。”
说完,跟着黄三爷往外走。
王小山追出去,院子里那些黄皮子纷纷让开一条道。他爹和黄三爷走到院子当中,忽然化成一团白光,往天上去了。白光散尽,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一只黄皮子都没有了。
王小山回到屋里,炕上他爹的身子还躺着,可已经没气了。
尾声
打那以后,靠山屯的人都说,王半仙是跟着黄大仙走了,成了仙了。
逢年过节,王小山都到院子里烧纸上供,供的是“黄三爷”和“先父王公”。有时候烧着烧着,就看见墙头上蹲着一只黄皮子,也不怕人,就那么蹲着,像是看着什么。
再后来,王小山也学会了看事儿。问他本事哪来的,他说:“俺爹教的,俺黄爷爷也教了。”
问他黄爷爷是谁?
他就笑笑,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