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头只是在梦里,后来白天也能看见。
他吃饭,孙氏站在桌边;他走路,孙氏跟在身后;他上茅房,孙氏蹲在墙头上往下看。
刘二吓得搬了家,搬到隔壁的刘家窝棚。
没用,孙氏跟着去了。
他又搬到镇上,租了间房,白天锁着门睡觉,晚上也不敢出门。
可孙氏还是来。有时候站在窗外,有时候坐在炕头,有时候就躺在他旁边,冰凉冰凉的。
刘二疯了。
成天胡言乱语,见人就喊“嫂子饶命”,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说是自己掐的。
他娘请了跳大神的来瞧。
大神烧了香,请了仙,闭着眼睛晃了半天,突然睁开眼,脸色铁青。
“你这儿子,糟践了人家烈妇,人家告到阴曹,阎王爷批了条子,让冤魂自己报仇。这事儿我管不了,谁来了也管不了。”
刘二娘跪着磕头,把头皮都磕破了,大神只是摇头。
过了不到一个月,刘二死了。
死在自己屋里,身上没有伤,脸却扭得变了形,眼珠子瞪得老大,嘴张着,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死的时候,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喊:“嫂子……嫂子饶命……”
再说孙氏死后的事。
头七那天夜里,屯里打更的老吴头看见孙氏从坟里出来了。
穿着那身下葬时的衣裳,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乱,脸上也还是扑着粉,一步一步往屯子里走。
老吴头吓得躲在更房里不敢出声。
孙氏走到自家门口,站了站,又走了。
走到刘二家门口,也站了站,然后才回坟里去。
此后每七天,老吴头都能看见她。
直到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才不再出来了。
可奇怪的事儿还没完。
第二年开春,刘二家院子里长出一棵歪脖子树。那树长得飞快,不到一年就有一人多高,枝枝杈杈伸得到处都是,偏偏树干是歪的,正对着刘二死的那间屋。
刘二娘找人把树砍了。
第二天,又长出一棵。
再砍,再长。
砍了七回,长了七回。后来刘二娘也死了,那院子没人管,树就疯长起来,越长越歪,越长越怪,夏天热得要死,那树底下却冷飕飕的,没人敢靠近。
赵家那边却顺当了。
孙氏死后,她小叔子赵二小子有一回上山打柴,不小心滚了坡,眼看要摔下悬崖,半空中却被一棵歪脖子树挂住了。那树长得古怪,偏偏就在悬崖边上,偏偏就那一根树枝伸出来,正好把他拦住。
赵二小子捡了条命,回家跟他爹妈一说,他爹妈连夜去孙氏坟前烧了纸。
后来赵二小子出息了,到镇上学了买卖,挣了钱,娶了媳妇,生了一堆儿女。每年清明,他都带着一家老小到孙氏坟前上坟,烧纸,磕头。
坟头上的草长得旺,比谁家坟头的草都青。
有一年,从关里来了个看风水的先生,路过靠山屯,在孙氏坟前站了半晌,问这是谁家的坟。
屯里人告诉他是孙烈妇的坟。
风水先生点点头,说:“难怪,这坟地选得好,葬的人也烈,往后这家人要出贵人。”
果然,后来赵二小子的孙子考上了奉天的学堂,毕业后当了先生,教出不少学生。再后来,赵家人在屯子里盖了新房,买了地,成了殷实人家。
而刘二家的老院子,一直荒着。那棵歪脖子树还在,越长越粗,树干上还隐隐约约像个人形,有人说是刘二,有人说是孙氏,说什么的都有。
只是再没人敢去那院子里。
有一回,几个半大小子打赌,夜里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说看见树底下站着个穿白衣裳的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扑着粉,冲他们笑了笑。
打那以后,连大人都不敢从那院墙外头走了。
倒是孙氏的坟,年年有人去添土,烧纸。逢年过节,坟前总有香火。
有人问赵家的人,孙氏有没有托过梦?
赵二小子他媳妇说,有一回她梦见个大嫂,穿着干干净净的衣裳,冲她笑了笑,说:“好好过日子,别惦记我。”
再问,就没了。
可也有人说,每年八月十五那天夜里,要是从孙氏坟前过,能听见纺线的声音。
嗡嗡嗡,嗡嗡嗡,一直响到后半夜。
天亮了,声音就没了。
坟头上落着一层露水,亮晶晶的,像是谁哭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