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7章 黄陵玄鹤(2 / 2)

说来也怪,那黑鹤到了周家之后,周东家的病就好了,再也没做过噩梦。周东家高兴,把黑鹤当宝贝似的养在后花园里,专门盖了座鹤棚,天天拿鲜鱼活虾喂它。

张德明因为这事,更得周东家信任了,几年之间,从账房先生升到了二掌柜,又升到了大掌柜,手里渐渐有了积蓄。他在天津卫买了房子置了地,把爹妈也从关外接了过来,一家人过得和和美美。

这年秋天,张德明过四十大寿,周东家亲自来贺,还带来个消息:他托人给张德明捐了个候补县丞的功名,只等有了缺,就能补上实职。

张德明受宠若惊,连连推辞。周东家摆摆手说:“德明啊,你在我这儿干了十几年,我拿你当自家人。这功名是你应得的,不用跟我客气。”

张德明推辞不过,只好受了。

转过年来,果然有了缺,张德明被派到山东,做了个县的县丞。赴任之前,他去周家辞行,特意到后花园里看了看那只黑鹤。那鹤蹲在鹤棚里,见他来了,伸长了脖子,嘎地叫了一声。

张德明站在那儿,看着这只黑鹤,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十几年前,在关外那破庙里,自己还是个穷酸书生,吓得半死;如今自己就要去当官了,这只鹤也老了,头顶那撮白毛,愈发地白了。

他叹了口气,对那鹤说:“老伙计,咱们也算有缘。你在这儿好好待着,周东家不会亏待你。”

那鹤歪着脑袋看他,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张德明在山东做了三年县丞,又升了知县,后来又调任到直隶,做了知州。官越做越大,离家也越来越远,偶尔想起那只黑鹤,也只是在心里念叨念叨。

这一年,张德明因为政绩卓着,被调进京城,补了刑部郎中的缺。进京那天,他坐着一顶二人小轿,带着几个随从,从永定门进城。走到正阳门大街的时候,忽然听见头顶有翅膀扇动的声音,抬头一看,一只大鸟正从头顶飞过,浑身的羽毛漆黑发亮,头顶一撮白毛。

张德明心里一惊,差点叫出声来:这不是周家那只黑鹤吗?

他忙叫人去打探,没过多久,随从回来禀报说:周家几年前就败落了,周东家把家产折腾光了,人也死了。那只黑鹤不知怎么流落到了京城,如今被一个开茶馆的老头收养着,就在前头的胡同里。

张德明听了,沉默半晌,叫人抬着轿子,拐进了那条胡同。

茶馆不大,门脸儿破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张德明下了轿,正要进去,忽然看见那只黑鹤从茶馆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直直地盯着他看。

张德明站在那儿,跟那鹤对视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老伙计,咱们又见面了。”

那鹤嘎地叫了一声,声音还是那么古怪,像是个哑了嗓子的人,憋着劲儿喊了一嗓子。

张德明进了茶馆,见了那个收养黑鹤的老头。老头姓孙,是个孤寡老人,靠卖茶为生。他说这鹤是三年前自己飞来的,落在他茶馆门口就不走了。他见这鹤有灵性,就收养了下来,平时喂喂食,说说话,倒也解闷。

张德明拿出一百两银子,要送给那老头,让他好好照顾这只鹤。老头推辞不受,说:“这位老爷,您的心意我领了。可这鹤不是我的,是它自己愿意跟着我的。它有灵性,说不定哪天就自己飞走了。这银子我拿着不踏实。”

张德明想了想,也就不再勉强。他让随从去买了几斤鲜肉,亲手喂给那鹤吃。那鹤吃了,伸长了脖子,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张德明离开茶馆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鹤还站在门口,目送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它身上,那身黑羽毛泛着幽幽的光。

此后,张德明在京城做了十几年的官,一直做到刑部侍郎。他每年都要去那茶馆看看,给那鹤喂食。那鹤越来越老了,行动渐渐迟缓,可每次见了他,都要嘎地叫一声。

这一年,张德明六十七岁了,告老还乡。离京之前,他又去了那茶馆。茶馆还在,老头却已经死了,茶馆也关了门。张德明站在门口,往里张望,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问隔壁的邻居,那鹤呢?

邻居说,老头死后第三天,那鹤就飞走了,往北飞的,再也没回来。

张德明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秋风起了,吹得街边的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他抬头看看天,天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

随从催他:“老爷,该走了。”

张德明点点头,上了轿。轿子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城外走。他掀开轿帘,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胡同。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那只黑鹤正蹲在茶馆的屋脊上,伸长了脖子,盯着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