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供销社换了一张崭新的大团结——那时候最大面值就是十块,他把十块钱叠成一小块,拿红纸包了,又找了一根红绳,系在猪脖子上。他对猪说:“郑老八叔,这是我欠你的五块钱,我翻倍还你,十块。这钱你拿着,以后该干啥干啥去,别在我这儿待着了。”
那猪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瞅了他一眼,那眼神,跟人一样。然后它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三圈,往地上一趴,不动了。
老孙头凑过去一看,猪已经死了。眼睛睁着,可里面没光了。
老孙头心里又怕又愧,找了块好地方,把猪埋了。他以为这事儿就算完了。
可第二天一早,他发现埋猪的地方被人刨开了,猪尸首不见了。
老孙头吓得脸都绿了,赶紧跑去找吴仙姑。吴仙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了他的话,慢悠悠地说:“你不用找了。昨晚我就知道有人要作妖。”
谁作的妖?是公社那个李书记。
李书记一开始信了这事儿,可后来越想越不对劲。他是个党员,受了一辈子唯物主义教育,咋能让一个猪给吓住?他琢磨来琢磨去,认定那天杀猪的事儿肯定是个骗局,是有人装神弄鬼,想坑老孙头的钱。他把目标锁定在吴仙姑身上,觉得这老太太装神弄鬼几十年,这回肯定也是她搞的鬼。
他半夜带了两个民兵,扛着铁锹,去把猪坟刨开了。他要把猪抬到县城去化验,看看到底是不是普通的猪,让科学来揭穿这个骗局。
可他没想到,那猪一被挖出来,突然睁开眼睛,活过来了。
李书记吓得一屁股坐地上,两个民兵扔下铁锹就跑。那猪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盯着李书记看了半天,然后开口说话了:
“你把我请出来,那我就跟你走。”
说完这句话,猪扭头就往屯子外头走。李书记连滚带爬追上去,想拦又不敢拦,只能跟在后面跑。那猪走得飞快,一会儿就上了大路,顺着公路一直往北走。
李书记跟在后面,走了整整一宿。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地方——铁路边儿上。
那猪站在铁轨中间,不动了。李书记远远看着,不明白它要干啥。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列火车轰隆隆开过来。
李书记拼命喊:“快出来!猪!快出来!”
那猪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出奇,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我当年就是这么死的。”
火车开过去之后,铁轨上啥都没剩下。
李书记在铁路边上坐了半天,腿软得站不起来。他后来给人说,那猪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是郑老八的声音,可又是猪的嘴说出来的,你说这事儿邪不邪?
更邪的还在后头。
李书记回去之后,没敢把这事儿往外说。可奇怪的是,没过多久,屯子里就传开了。传话的是那两个民兵,他俩虽然跑了,可远远看见了火车轧猪那一幕。他们回屯子一讲,添油加醋,越传越邪乎。
老孙头听了这事儿,又跑到吴仙姑那儿去问。吴仙姑这回没在家,她孙子说,老太太昨天夜里走了,临走时留了句话:
“郑老八这口气算是散了。钱还了,死的地方也回去了,该走了。”
老孙头问:“那郑老八投胎去了?”
她孙子说:“奶奶讲,郑老八不是投胎,是回家。他本来就是从那边来的,现在又回那边去了。”
老孙头听得云里雾里,可也不敢再问。
这事儿过去快五十年了,我二舅姥爷讲的时候,已经是满头白发的老人了。他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活了八十多年,见过不少邪乎事儿。可最邪的,就是那头猪。它不是猪,它是人。人是啥?人就是一股念头,念头不灭,人就还在。郑老八就为了五块钱的念头,在猪身上待了好几年。你想想,咱们活这一辈子,心里头有多少没了的念头?有多少放不下的人和事儿?这些念头,最后都去哪儿了?”
我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事儿到底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的是,打那以后,我再没吃过猪肉。不是信这个,就是心里头有点膈应。万一哪块猪肉里头,也住着一个没还完债的人呢?
对了,我二舅姥爷还说,后来靠山屯有个规矩:杀猪之前,得先问问这猪,认不认识谁欠它钱。这话听着像个笑话,可屯子里的人,真有人问。
问完了,还得等一会儿。等啥?等猪回话呗。
可猪哪会回话呢?
也许是不会。也许是会,只是你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