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贫道看你印堂发黑,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周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道长说笑了,我好好的,哪有啥不干净的东西。”
老道士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施主,你家里那位,是狐仙吧?”
周义脸色一变,转身就走。
老道士在后头喊:“施主别走!贫道没有恶意!那狐仙用内丹救你,自己修行损了大半,再有三个月就要现原形了!你若不信,回家看看她脖子上是不是有道红印子,那是道行将尽的征兆!”
周义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心里乱糟糟的。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小芙照例在门口等他,脸上带着笑,接过担子,端上热饭。
周义吃着饭,偷偷瞄她脖子。灯光昏暗,什么也看不清。
吃完饭,小芙收拾碗筷,周义突然说:“小芙,你过来,让我看看你脖子。”
小芙身子一僵,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你……你说什么?”
周义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拨开她领口的衣裳。
脖子根上,一道红印子,跟指甲划的似的,触目惊心。
小芙低下头,不说话。半晌,她抬起头,眼泪就下来了。
“你都知道了?”
周义点点头。
“那你怕不怕?”
周义摇摇头。
“你是狐仙也好,是鬼怪也罢,你救了我的命,你就是我媳妇。”
小芙哭得更厉害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傻子,我是狐狸不假,可我没害过人。那年我受了伤,化成人形躲在老黑山里,要不是你,我早就冻死了。后来……后来我就舍不得走了。”
她靠在周义肩膀上,轻声说:“那颗内丹是我修行百年的东西,给了你,我就得从头再来。再有三个月,我就变回原形了。到那时候,你还认我吗?”
周义搂着她,说:“认。狐狸我也认。”
五
三个月后,小芙果然现了原形。
那天夜里,周义醒来,发现身边躺着只狐狸。火红的皮毛,雪白的肚子,蜷成一团,睡得正香。
周义愣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狐狸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周义把被子往那边挪了挪,盖住那团火红。
第二天早上,狐狸不见了。周义找遍屋里屋外,都没找着。他坐在门槛上,心里空落落的。
忽然,院墙头上探出个脑袋——狐狸的脑袋。
周义笑了。
从那以后,周义家里多了只狐狸。白天出去,晚上回来,有时候叼只野兔放在门口,有时候趴在炕头晒太阳。村里人都知道周义养了只狐狸,也不奇怪,关外人家,谁家还没供过狐仙呢?
可周义知道,那不是狐狸,是他媳妇。
六
又过了几年,周义攒了些钱,把房子翻修了,又买了二亩地,日子越过越好。
有人给他提亲,他都推了。
媒婆说:“周义,你都三十好几了,再不娶媳妇,这辈子就打光棍了!”
周义笑笑:“我有媳妇。”
媒婆以为他说胡话,摇摇头走了。
那天晚上,狐狸回来了,嘴里叼着个东西。周义接过来一看,是颗珠子,跟他当年见过的那颗一模一样。
狐狸蹲在炕上,看着他。
周义把珠子放在狐狸嘴边:“我不要。你好不容易修回来的,留着吧。”
狐狸摇摇头,用爪子把珠子往他面前推。
周义笑了,把珠子捡起来,放进柜子里。
“那咱就存着,等你再修成人形了,咱俩一起用。”
狐狸眯着眼睛,像是在笑。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炕上,一人一狐的影子叠在一起。
隔壁院子传来狗叫声,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周义打了个哈欠,躺下来,手搭在狐狸身上。狐狸的皮毛又软又暖,跟那年冬天他披在小芙身上的破棉袄一样暖和。
他忽然想起老道士说的话——“那狐仙用内丹救你,自己修行损了大半”。
损了就损了吧,反正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炕头热乎乎的,外头起了风,刮得窗纸哗哗响。周义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有人在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傻子。”
他咧开嘴,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