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他夜里去偷狗,路过储先生家门口,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他猫着腰凑到墙根底下,从篱笆缝里往里瞧。
这一瞧,差点没把魂吓飞。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不,不能叫人。一个个脸色青白,穿着黑衣服,没有影子。月光底下,他们的脚离地一寸,飘着的。
为首的是个老头,穿着清朝的袍子,戴着顶戴花翎,正对着屋里说话:“储大人,今夜有差事,上头催得紧,务必请您走一趟。”
屋里传出储先生的声音:“知道了,这就来。”
孙癞子腿都软了,想跑,腿不听使唤。
这时候,储先生从屋里出来了。
他穿着一身官服,不是民国这种,是前朝那种——补服、朝珠、顶戴,整整齐齐。脸上的神情也不像平日那样和气,板着,威严得很。
“走吧。”储先生说。
那群黑影围上来,跟着储先生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储先生忽然停下,朝孙癞子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
“癞子,”他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说出去一个字,你这条命就没了。”
孙癞子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到头顶,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孙癞子躺在储先生家门口,浑身是泥,嘴里吐着白沫。抬回去灌了姜汤,醒了,人就傻了——见人就磕头,嘴里念叨着:“储大人饶命,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没过半个月,孙癞子死了。郎中说是吓破了胆。
从那以后,镇上再没人敢在背后议论储先生。
可人心里的好奇压不住。储先生到底是什么人?他夜里头去干什么?那猫头鹰又是怎么回事?
后来,镇上有个姓赵的老先生,早年跟储先生有些交情,喝多了酒,透出过几句。
“老储啊,”赵老先生说,“他不是一般人。他晚上睡觉,魂儿是出去的——去办差。什么差?阴间的差。他是阴间的官儿。”
“阴间的官儿?”听的人吓了一跳,“那……那管什么?”
“管什么?”赵老先生眯着眼,“管那些不该死的人。阎王老子那儿有生死簿,谁该死、谁不该死,都记着。可底下办差的,有时候也出错——拘错了人,或者时辰没到就把人拘来了。这种时候,就得有人去查、去对、去纠。老储干的就是这个。”
“那刘寡妇那回……”
“刘寡妇那回,就是差役拘错了人。”赵老先生压低了声音,“拘她的是个新来的,毛手毛脚,把刘寡妇跟另一个姓刘的弄混了。老储查出来不对,连夜去追,把那差役骂了一顿,把刘寡妇的魂儿送回去了。可那会儿刘寡妇身子已经凉了,回不去了,咋办?老储跟城隍爷求了情,给她在阴间谋了个差事,也算有个好归宿。所以刘寡妇儿子梦见她,让他来磕头谢恩。”
“那……那孙癞子呢?”
“孙癞子是自己找死。”赵老先生摇摇头,“老储警告过他,让他别说出去。他不听,逢人就讲那天夜里的事儿。你以为他是在茶馆吹牛那回?不是,那是后来的事儿了。他撞见老储那天夜里之后,憋了三天,实在憋不住,跟他那几个狐朋狗友说了。说也就算了,还添油加醋,说老储夜里头去乱葬岗子跟女鬼喝酒。这话传到老储耳朵里,老储能饶他?”
“那……是老储害的他?”
“不是。”赵老先生说,“老储是阴间的官儿,不管阳间的事儿。可他不管,阴间的差役管。孙癞子坏了阴间的规矩,把不该说的说了,阴差能放过他?他那是被阴差索了命。老储那天早上看见他躺门口,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可他也拦不住——阴差办事,有阴差的规矩。”
听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储先生……”
“别问了。”赵老先生摆摆手,“知道多了不好。老储这人,心善,帮人帮鬼,都不留名。往后见着他,恭敬些就是了。”
这事儿传到后来,越传越神。有人说储先生是城隍爷跟前的大红人,有人说他是阎罗王的特使,还有人说他是天上星宿下凡。
可储先生自己,还是一天到晚穿着那件灰布长衫,在私塾里教孩子们念书。
“人之初,性本善……”
孩子们摇头晃脑地念。
储先生坐在讲台上,偶尔往外头看一眼。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猫头鹰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民国二十三年,储先生死了。
死的那天晚上,镇上人都听见外头有马蹄声,密集得很,从镇东头响到镇西头,响了整整一宿。有人扒着窗户往外瞧,啥也瞧不见,只有一阵一阵的阴风刮得人心里发毛。
第二天一早,有人去储先生家送菜,发现门开着,储先生躺在床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
奇怪的是,他死的时候穿着那身阴间的官服,整整齐齐,像是要去赴什么要紧的差事。
那猫头鹰也不见了。
储先生下葬那天,镇上人都去了。棺材抬起来的时候,忽然有人喊:“快看!”
众人抬头,只见天上黑压压飞来一群鸟,领头的是只猫头鹰,在储先生坟头上空绕了三圈,叫了三声,然后带着那群鸟往西飞走了。
有老人说,那是阴差来接储大人回任上。
也有人说,储先生这是功德圆满,升了官,去更大的地方当差了。
到底是咋回事,没人说得清。
只知道从那以后,镇上再没出过阴差拘错人的事儿。
有人说,是储先生在那边还管着这摊事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