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年间,蓟县北部山区有个村子叫核桃峪,拢共三十几户人家,散落在一条七八里长的山沟里。沟里头核桃树多,一到秋天,满沟的核桃落得噼里啪啦响,捡都捡不过来。
村东头住着个光棍汉,姓周,大号周德厚,可村里人没几个叫他大号的,都管他叫“老憨”。老憨那年四十一,长得膀大腰圆,一身蛮力,可脑子不大灵光,三脚踢不出个屁来。他爹娘走得早,撇下三间土坯房,两亩薄地,日子过得紧巴。
这年刚进腊月,沟里就下了场大雪,足有半尺厚。老憨早起开门,见院子里积了雪,抄起木锨就要扫。一锨下去,锨头碰着个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吓他一跳——
雪窝子里趴着个人。
老憨扔了锨,凑过去细瞅。是个老太太,头发雪白,一身靛蓝裤褂,蜷缩成一团,身上盖了层雪,人已经冻僵了。老憨伸手探探鼻息,还有口气,赶紧把人抱进屋,搁在炕头上,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熬了碗姜汤。
老太太缓过来之后,老憨才看清她的模样:七老八十的岁数,脸上褶子能夹死苍蝇,可那双眼睛清亮得很,一点不浑浊。她喝着姜汤,把老憨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末了撂下碗,开口第一句话是:
“你这院子底下,埋着东西。”
老憨愣了愣,挠挠头:“啥东西?”
老太太没答话,起身下了炕,趿拉着鞋走到屋当间,用脚尖点了点地:“就在这儿,往下挖三尺,有你用的。”
老憨更糊涂了:“挖它干啥?我这儿又不打井。”
老太太瞅他一眼,乐了:“你这孩子,心眼实诚。我白吃你一碗姜汤,还你一场富贵。你挖不挖,在你。我话撂这儿了。”
说完,老太太抬腿就往外走。老憨追出去,雪地里连个脚印都没有。
二
老憨站在院子里愣了半晌,回屋瞅着老太太站过的那块地,心里直犯嘀咕。
他这人,笨是笨点,可也不是傻子。村里人都传老憨命硬,克死了爹娘,往后没人敢嫁他,他就这么单过着。可老憨自己清楚,爹娘是闹白喉走的,那年村里死了十几口,哪是他克的?
但这老太太来路蹊跷,大雪天趴在院子里,救活了连个谢字没有,撂下这么句话就走,搁谁谁不得琢磨琢磨?
老憨琢磨了三天。
第四天头上,他去邻村借了把镐头,回来就照着老太太点的地方开挖。
土冻得梆硬,一镐下去一个白印。老憨也不急,每天从地里回来刨几镐,刨累了就歇着。刨到第七天头上,镐头底下突然一空,露出个窟窿来。
老憨趴下一看,底下是个木匣子,烂得不成样子了。他把木匣扒拉出来,匣盖一碰就碎了,里头滚出个东西——一根尺把长的木棒,黑不溜秋,油光锃亮,跟烧火棍似的。
老憨拿起来端详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扔了吧,怪可惜的;留着吧,也不知有啥用。顺手就搁灶台边上了,当烧火棍使。
说来也怪,自打这木棍进了屋,老憨家的灶火就旺了。以前烧火,柴火湿点就冒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现在倒好,哪怕树枝子湿得能拧出水,往灶膛里一塞,火苗子呼呼往上蹿,烧得那叫一个旺。
老憨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凑巧。
三
转过年开春,沟里来了个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这货郎姓刘,四十来岁,走村串户二十多年,方圆百八十里没有他不熟的地界。人送外号“刘半仙”,不是说他真会算命,是这人眼毒,见人一面就能把人家底猜个八九不离十。
刘货郎这天转到核桃峪,在村口老槐树下歇脚。老憨正好从地里回来,手里攥着那根木棍——他下地带着这玩意儿,图的是累了能拄着歇歇。
刘货郎一眼瞅见那木棍,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他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两步抢到老憨跟前,一把攥住木棍:
“老哥,这物件你从哪得的?”
老憨被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把去年冬天的事说了。刘货郎听完,脸色变了三变,好半天才松开手,压低声音道:
“老哥,你知道这是啥不?”
老憨摇头。
刘货郎左右看看,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这叫‘燧人钻火树’,是上古燧人氏钻木取火使的家什。这玩意儿世上一共就两根,一根在黄帝手里,后来跟着轩辕剑一块儿埋了;另一根不知下落。你手里这根,八成就是那个!”
老憨听得一愣一愣的:“啥?钻木取火?那不钻木头就着火了吗?”
刘货郎一拍大腿:“着啊!这物件最神的地方就在这儿——它不光自己能着火,还能引火、避火、驭火。你拿着它,甭管多湿的柴火,一点就着;甭管多大的火,它往跟前一放,火就得听它的。这要是让懂行的人得了,还了得?”
老憨低头瞅瞅手里的木棍,还是没觉出啥特别来。
刘货郎眼珠子转了转,换上一副笑脸:“老哥,你这物件搁你手里也是白搭,不如卖给我。我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五个手指头。
老憨问:“五十?”
刘货郎脸一黑:“五块现大洋!”
老憨想了想,摇头:“不卖。”
刘货郎急了:“十块!二十!”
老憨还是摇头,扛着镐头回家了。刘货郎站在村口,望着他的背影,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
四
老憨回到家,把木棍往灶台边一撂,该干啥干啥。可打这天起,怪事就一桩接着一桩来了。
头一桩,是灶火自己着了。
老憨早起烧火做饭,明明把火熄灭了才出的门,晌午回来一推门,灶膛里火苗子蹿得老高,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差点把锅烧干。
老憨以为是自己记性不好,没往心里去。
第二桩,是半夜里有人敲门。
老憨睡得正沉,忽听外头有人敲门,“砰砰砰”三下,不紧不慢。他披衣起来,开门一看,外头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刚要关门,又听见敲门声,这回是从后墙传来的。
老憨绕到屋后,还是没人。
折腾了大半宿,敲门声才消停。老憨困得不行,倒头就睡,第二天起来一看,门槛外头一圈黑脚印,像是被火烧过似的。
第三桩,是村东头王老七家的柴火垛着火了。
那天晚上没风,王老七家的柴火垛无缘无故就着了,火苗子蹿起一丈多高,把半个村子都照亮了。村里人都起来救火,老憨也提着水桶去了。
说来也怪,他往火场边一站,手里的木棍突然烫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木棍上隐隐约约显出几个字来,是篆书,他不认得,可那字一闪就没了。
火扑灭之后,王老七蹲在灰堆跟前直掉眼泪。他老婆在旁边数落:“我就说让你把那窝野狗崽子扔远点,你不听,这下好了,八成是野狗他妈来报复了!”
王老七前两天在柴火垛里发现一窝狗崽子,拎出去扔了,老母狗回来找不着崽子,围着柴火垛转了三天。村里人都说是那条狗放的火。
老憨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五
又过了几天,刘货郎又来了。
这回他没挑担子,空着手,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镇上保安团的班长,姓孙,腰里别着盒子炮,一脸横肉;另一个是个干瘦老头,穿着灰布长衫,戴副圆眼镜,像个教书先生。
刘货郎领着这俩人直奔老憨家,进门就指着那根木棍说:“就是它!”
孙班长上前就要拿。老憨拦在跟前:“你们干啥?”
孙班长一瞪眼:“干啥?有人举报你私藏赃物,老子来搜查!”
老憨急了:“啥赃物?这是我从自家地里刨出来的!”
那干瘦老头摆摆手,示意孙班长退后,自己走上前,客客气气地对老憨说:“这位老哥,你别急。我姓白,在北平的大学里教历史。这物件我看着眼熟,想仔细瞧瞧,成不成?”
老憨看看他,又看看刘货郎,到底让开了。
白先生拿起木棍,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从兜里掏出个放大镜,凑近了细看。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抖,脸色越来越白,最后抬起头,声音都有点发颤:
“老哥,这东西,你当真愿意卖?”
老憨摇头:“不卖。”
白先生叹了口气,把木棍轻轻放回原处,从怀里掏出十块现大洋,搁在炕沿上:“这钱你拿着,算是看物的谢礼。这东西你好生保管,别让歹人得了去。”说完,转身就走。
孙班长和刘货郎面面相觑,跟着出去了。
出了门,刘货郎一把拽住白先生:“白先生,你这是干啥?不是说好了——”
白先生甩开他的手,冷冷道:“你懂什么?那东西有主,碰不得。”
刘货郎还要说话,白先生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六
这天夜里,老憨睡得正香,忽觉着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想睁眼,眼皮沉得睁不开;想动弹,手脚不听使唤。
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说话。
“就是他?”
“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