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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的声音。
赵全福的家里人，早就吓得腿软了，有扶着门框的，有靠着墙的，大气都不敢出。
矮胖的勾魂卒愣了好一会儿，忽然一跺脚，脸上青白之色褪去，竟换上了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得！遇上高人了。赵全福，您是明白人，咱们哥俩也不瞒您。您说的，一个字不差。可您既然知道咱们是干什么的，也该知道，咱们也是没法子。这趟差事办砸了，回去交不了差，轻则一顿板子，重则……唉。”
高瘦的那个也泄了气，垂头丧脑地站在一边。
赵全福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李四，保家仙护着他，保到什么时候？”
“保到他……寿终正寝。”矮胖的说，“他阳寿还有三十年呢。”
“三十年，”赵全福点点头，“你们二位，就在这三十年的开头，把他弄丢了。这三十年的光阴，你们打算用多少个替死鬼来填？”
两个勾魂卒都不说话了。
赵全福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锅里是闺女给他熬的小米粥，还温着。他盛了两碗，端到两个勾魂卒面前。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两个勾魂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还是接了过来。他们吃东西的样子很怪，不像人吃饭，倒像是在闻，鼻子凑到碗边，使劲吸了几口气，那碗里的粥，颜色就淡了，最后变得像清水一样。
赵全福的闺女在旁边看着，差点没叫出声来。
等两个勾魂卒“吃”完了，赵全福才又坐下，慢悠悠地说：“你们那点事，按理说，跟我没关系。可你们找上我，那就是我跟你们的缘分。我这个人，一辈子没求过人，今儿个，想求你们一件事。”
矮胖的赶紧说：“您说，只要咱们办得到。”
赵全福指了指窗外，窗外是他家的院子，院子角落里，堆着几捆秫秸，秫秸旁边，卧着一条老黄狗，那狗已经老得快死了，眼皮都睁不开。
“我家那条狗，跟了我十二年，老了，不中用了，估摸着也就这一两天的事儿。”赵全福说，“你们二位，能不能行个方便，把它带上？”
两个勾魂卒一听，眼睛都亮了。
“老赵，您的意思是……”
“我替你们指条路，”赵全福说，“你们拿不了李四，回去交不了差，不是非得拿活人顶。拿一个畜生的魂，虽然跟规矩不合，但好歹也是个交代。我那狗，阳寿尽了，魂还没散，你们带回去，就说……就说拿错了，糊弄糊弄上头。等过些日子，风头过了，李四那边，自然有他的造化。”
矮胖的一拍大腿：“妙啊！畜生也是命，拿回去交差，总比空着手强。老赵，您这可是救了咱们哥俩一命！”
高瘦的也连连点头，脸上有了笑模样。
赵全福摆摆手：“什么救不救的，你们走吧，天不早了。”
两个勾魂卒站起身，冲赵全福深深作了个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矮胖的忽然回过头来，说：“老赵，您是个善心人。咱们哥俩没什么能谢您的，就跟您说一句实话——您阳寿确实没到，还有二十年好活呢。今儿个这事儿，您就当没发生过，往后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说完，俩人出了门，一阵风似的，没影了。
屋里静了半晌。
赵全福的家人这才敢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赵全福什么都不说，只是走到院子里，蹲在那条老黄狗跟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那狗，已经咽了气了。
后来呢？
姥爷说，后来赵全福又多活了二十年，活到七十三那年，腊月里，无病无灾，睡一觉就走了。走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村口停着一辆马车，赶车的是个矮胖的汉子，车里头坐着个高瘦的，俩人抽着旱烟，像是在等人。
那条老黄狗的事，赵全福再没跟人提过。
只是他死后，家里人发现，他枕头底下压着两张黄纸，纸上画着两条狗，一条是老黄狗的模样，另一条，画得怪模怪样，有点像狗，又有点像人。
谁也不知道他画的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