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辽西有个地方叫黑沟,四面环山,中间一条沟,沟里住着二十几户人家。这地方穷,穷得连鬼都不愿意来——这是老辈人说的话。
可实际上,黑沟的鬼还真不少。
沟口第一家,住着个叫赵老蔫的光棍。赵老蔫四十出头,长得寡淡,性子更寡淡。村里人办红白喜事,他去帮忙,不喝酒不吃肉,蹲在灶火跟前烧火,烧完了就走。谁家吵架打得头破血流,他从旁边过,眼皮都不抬一下。有人问他:“老蔫,你咋啥事都不上心呢?”
赵老蔫闷半天,回一句:“上心干啥,该咋地咋地。”
就这么个人,偏偏撞鬼的事全让他摊上了。
那年秋天,赵老蔫去后山搂柴火,回来晚了,天擦黑才进沟。走到半道,迎面过来个穿灰布衫的老太太,拄着拐棍,走得慢吞吞的。赵老蔫往旁边让了让,老太太站住了,抬眼瞅他。
“大兄弟,前头是不是黑沟?”
赵老蔫点头。
“我闺女嫁到黑沟了,姓王,你知道她家住哪儿不?”
赵老蔫想了想,黑沟没有姓王的。他摇头:“不知道。”
老太太叹了口气,嘀咕道:“我走了三天了,咋还找不着呢……”
赵老蔫没搭茬,绕过老太太继续走。走出去十几步,他觉着有点不对劲——回头一看,道上空空荡荡,哪有什么老太太。
赵老蔫站了一会儿,挠挠头,心想:八成是走岔路了。
他继续往家走。
二
第二天早上,赵老蔫去井台挑水,碰见邻居刘二媳妇。刘二媳妇是个话痨,见了他就叨叨:“老蔫,你昨儿个下晌是不是从后山回来的?”
赵老蔫点头。
“那你见着啥没有?”
赵老蔫想了想:“见着个老太太,找闺女的。”
刘二媳妇一拍大腿:“找闺女?是不是穿灰布衫,头发梳得光溜溜的?”
赵老蔫又点头。
刘二媳妇脸都白了:“我的老天爷!那是我姥姥!”
赵老蔫愣了愣:“你姥姥?”
“我姥姥死半个月了!埋在后山那边!”刘二媳妇浑身哆嗦,“她生前最疼我,老念叨要来看我……这可咋整,这可咋整……”
赵老蔫听完,挑着水桶走了。
刘二媳妇在后头喊:“老蔫!你不怕啊?”
赵老蔫头也没回:“怕啥,又没害我。”
这事儿传出去,村里人都说赵老蔫胆子大。可刘二媳妇不这么看,她说:“他不是胆子大,他是压根没把鬼当回事。”
这话说到了根上。
三
打那以后,黑沟的鬼好像认准了赵老蔫。
有一回,赵老蔫半夜起来解手,推开屋门,见院子里站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披头散发的,脸惨白惨白。那女人见他出来,往前飘了一步,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赵老蔫看了她一眼,走到墙根底下解手。
解完手,他往回走。那女人又飘过来,挡在他前头。
赵老蔫站住了,问:“你挡我道干啥?”
女人不说话,只是呜呜咽咽地哭。
赵老蔫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走,就从旁边绕过去了。进屋,关门,上炕,睡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往院子里瞅了一眼,啥也没有。
又有一回,赵老蔫去沟里的小卖店打酱油。小卖店是孙瘸子开的,孙瘸子见他进来,神神秘秘地冲他招手:“老蔫,你过来。”
赵老蔫走过去。
孙瘸子压低声音说:“刚才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门口蹲着个小孩?”
赵老蔫想了想:“看见了,五六岁,穿个红肚兜。”
孙瘸子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我侄儿!掉河里淹死三年了!他今儿个咋出来了?”
赵老蔫“哦”了一声,打了酱油就走。
出了门,那小孩还蹲在那儿,仰着脸看他。赵老蔫从他身边过,小孩伸出小手拽他的裤腿。赵老蔫低头看了一眼,把裤腿往回抽了抽,没抽动。
“你拽我干啥?”赵老蔫问。
小孩说:“我冷。”
赵老蔫看了看天,大日头晒着,热得人冒汗。他说:“这大热天的,冷啥?”
小孩不吭声了,手也松开了。
赵老蔫拎着酱油回家。
四
这事儿让孙瘸子传出去了,村里人又开始议论。有人说赵老蔫是天生阳气重,鬼不敢近身。有人说他八字硬,克鬼。还有人说他是装傻,其实心里有数。
这些话传到赵老蔫耳朵里,他闷半天,回一句:“啥阳气八字,我就是懒得搭理它们。”
这话让沟里一个叫周瞎子的算卦先生听见了。周瞎子六十多岁,早年在外头闯荡,见过世面,后来眼睛坏了,回黑沟养老。他把赵老蔫叫到家里,沏了一壶茶,慢悠悠地问:“老蔫,你知道鬼为啥怕你不?”
赵老蔫摇头。
周瞎子说:“鬼这东西,最怕的不是桃木剑,不是符咒,是人的冷淡。”
赵老蔫不明白。
周瞎子喝了口茶,接着说:“鬼是啥?是心里有事没办完的人。它来找你,是想让你帮它办事,或者想让你怕它、敬它、记着它。你越搭理它,它越来劲。可你呢?你压根不把它当回事。它吓唬你,你当没看见。它求你,你不应声。它缠着你,你当蚊子赶。时间长了,它就觉着没意思了。”
赵老蔫想了想,点点头:“是没意思。”
周瞎子笑了:“你这种人,天生就是鬼的克星。不是你能打能杀,是你心里头没缝儿,鬼钻不进去。”
赵老蔫问:“啥缝儿?”
周瞎子说:“贪念、嗔念、痴念,都是缝儿。怕死也是缝儿。你啥也不贪,啥也不怕,鬼拿你没辙。”
赵老蔫闷了半天,说:“我就是懒。”
周瞎子哈哈大笑。
五
那年冬天,黑沟出了一件大事。
沟里有个叫马三的,在城里赌钱输红了眼,借了高利贷还不上,让人追着打。他跑回黑沟,躲在家里不敢出门。那帮放贷的追到沟里,在村口转悠了两天,没抓着人,走了。
可马三还是不敢出门,天天窝在家里喝闷酒。
有天夜里,马三喝多了,出门解手。回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站着个人。那人穿着黑衣服,戴着黑帽子,脸看不清。
马三吓得腿都软了,哆嗦着问:“你……你是谁?”
那人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
马三看清了那张脸——惨白,没有表情,眼睛是两个黑洞。
马三“嗷”一嗓子,连滚带爬跑回屋,把门闩得死死的。他媳妇问咋了,他说不出话来,只是抖。
第二天,马三就病倒了,发高烧,说胡话,一会儿喊“别过来”,一会儿喊“我还钱”。他媳妇请了周瞎子来瞧,周瞎子掐了半天手指头,说:“撞上勾魂的了。”
“那可咋整?”马三媳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瞎子说:“这得找人镇着。阳气重的,心里头没缝儿的,能顶一阵子。”
他想起了赵老蔫。
六
赵老蔫被请到马三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马三躺在炕上,烧得满脸通红,嘴里还在嘟囔。赵老蔫在炕沿上坐下,看着马三,也不说话。
马三媳妇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老蔫叔,你倒是想个法子啊!”
赵老蔫闷半天,说:“想啥法子,他又没死。”
话音刚落,屋里的油灯忽地灭了。
马三媳妇尖叫一声,往后退了几步。黑暗里,她听见窗户外面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外头走来走去。她哆嗦着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月光底下,一个黑影正趴在窗户上往里瞅。
她吓得差点晕过去。
这时候,赵老蔫站起来了。他走到窗户跟前,隔着窗户纸,对着外头说:“你趴这儿干啥?”
外头没动静。
赵老蔫又说:“马三欠你钱?”
外头还是没动静。
赵老蔫等了一会儿,说:“欠你钱你找他要去,趴窗户吓唬人有啥用。”
说完,他回到炕沿上,又坐下了。
油灯忽然又亮了。
马三媳妇战战兢兢往窗户那边看,黑影不见了。她再看马三,马三不嘟囔了,睡得挺踏实。
第二天,马三的烧退了。他媳妇问他记不记得昨儿晚上的事,马三摇头,说啥也不记得。
这事儿传出去,村里人对赵老蔫更服气了。
七
可赵老蔫自己知道,他不是啥高人。
有天夜里,他睡到半夜,忽然醒了。睁眼一看,炕沿上坐着个人。那人穿着灰布衫,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是刘二媳妇那个死了的姥姥。
赵老蔫坐起来,问:“你咋又来了?”
老太太说:“大兄弟,我找着你家真不容易。”
赵老蔫“哦”了一声。
老太太说:“我找你是想求你个事。”
赵老蔫说:“啥事?”
老太太说:“我死的时候,我闺女给我烧的纸钱,我没收着。都让沟口那个姓王的孤魂给截走了。他在阳间的时候就是个无赖,死了也是个无赖鬼。我托梦给我闺女,可我闺女害怕,不敢管。我想求你帮我说说。”
赵老蔫听完,问:“说啥?”
老太太说:“你就跟那个无赖鬼说,让他把纸钱还我。他要是不还,你就……你就……”
老太太说不下去了。她能求赵老蔫啥呢?赵老蔫一不会念咒,二不会画符,三不会请神。
赵老蔫闷了半天,说:“行,我试试。”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二天晚上,赵老蔫早早睡下。睡到半夜,他睁眼一看,炕沿上果然又坐着个人。这回是个男的,尖嘴猴腮,一脸无赖相。
那男的盯着赵老蔫,说:“听说你要替那个老太太出头?”
赵老蔫说:“她让我跟你说,把纸钱还她。”
男的笑了一声,笑得阴阳怪气的:“我要是不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