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江南水乡有个乌柳镇,镇东头有条三尺宽的小河,河上架着座石拱桥,过了桥便是镇上唯一一条青石板路。这条路走到尽头,拐个弯,就是李家祠堂改的私塾。
私塾先生姓季,单名一个诚字,四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总带着三分倦意。他是前清的秀才,民国了也不考功名了,就在镇上教书糊口。镇上人都说季先生书教得好,就是命太苦——娶妻三年,妻难产没了;续弦五年,又得痨病去了;如今只带着个十二岁的女儿,住在私塾后头两间漏雨的厢房里。
这年秋天,镇上出了件怪事。
先是打更的王老头说,半夜路过土地庙,听见里头有人哭。起初他以为是野猫叫春,没当回事。可连着三五天,那哭声越来越清楚,细听竟是好几个人的声音,有男有女,嘤嘤嗡嗡的,像在念叨什么。
王老头吓得不敢走那条路了。
接着是土地庙隔壁的豆腐坊赵家,他媳妇半夜起来磨豆子,说隔着墙听见庙里有拍桌子的声音,“啪啪啪”的,跟县太爷升堂似的。赵家的狗吓得钻在灶膛里一宿没敢出来。
这事传到镇上首富钱万贯耳朵里,他嗤笑一声:“土地爷要真能显灵,先把我那亏空的账房先生收了去。”话是这么说,他还是让长工给土地庙送了刀肉,烧了炷香。
九月十五这天夜里,季先生正在灯下批改学生的字帖。女儿已经睡了,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瓦檐上的水滴在石阶上,一声一声的。忽然,他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
季先生放下笔,撑着油纸伞去开门。门外站着个老头,穿着灰扑扑的长衫,戴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先生行行好,借个宿。”老头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季先生迟疑了一下。镇上就这一条街,往前再走半里地有家车马店,怎么大半夜的跑来敲私塾的门?可他看老头佝偻着背,浑身湿透,又不忍心赶人。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柴房里有堆干草,您将就一晚。”
老头没去柴房,径直往堂屋走。季先生想拦,老头已经推开了门,站在了那张摆着孔子牌位的供桌前。
“季诚。”老头忽然叫他的名字。
季先生心里一紧:“您认识我?”
老头转过身,摘下草帽。季先生看清了那张脸——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突起,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跟两盏灯似的。
“我不认识你。”老头说,“可你欠我的,你心里清楚。”
季先生愣住了。他教书十三年,清清白白,从不欠人钱财,更不欠人情债。可这老头的话,像根针似的扎在他心口上,让他莫名地心虚起来。
“我……欠您什么?”
老头没答话,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叠发黄的纸。他抽出最上面一张,递给季先生。
季先生接过一看,脸色瞬间白了——那是一张借据,写着“今借到刘氏纹银五十两,年息三分,三年归还”,落款处赫然写着他的名字,还按着红手印。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从没借过钱!”
老头又抽出第二张,递过来。这回是一张婚书,上头写着季诚的名字,女方叫刘翠娥,
“刘翠娥……是谁?”
老头冷笑一声:“你当然不记得。光绪三十三年,你进省城赶考,在悦来客栈住了半个月。刘翠娥是客栈老板的女儿,你跟她说了多少甜言蜜语,许了多少山盟海誓,都忘了?”
季先生脑子里“嗡”的一声。光绪三十三年,那是十七年前的事了。那年他确实去省城赶考,也确实在悦来客栈住了些日子。客栈老板有个女儿,圆圆的脸,爱笑,爱给他送热茶……可他当时一心只想考取功名,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考完试他就回了乌柳镇,再也没去过省城。
“我没……我没跟她说过什么。”他的声音发虚。
老头从怀里掏出第三张纸。这一张皱巴巴的,像是被眼泪泡过。上头只有一行字:“季郎,我等你。”
是女子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
“她等你等到死。”老头说,“你走后三个月,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爹把她赶出家门,她流落到邻县,在一户人家当洗衣婆。孩子生下来就没了,她也落了病。熬了两年,死在破庙里。临死前托人写了这封信,让我一定要找到你,问问你——还记得她吗?”
季先生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我……我真的不知道……”他声音发抖,“我不知道她……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老头收起那些纸,又从怀里摸出一个账本,翻开,密密麻麻都是名字。
“吴县周生,光绪三十一年乡试,买通考官,挤掉了真正该中举的赵家儿子。那赵家儿子回家后投了河,周生如今在省城当律师,风光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