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3章 曹木匠(1 / 2)

民国年间的蓟县,有个叫曹家渡的村子,村里有个木匠叫曹全福。这曹木匠手艺倒是平平,却有一样古怪——他打小就念叨,说自己不是这一世的人。

曹全福三岁那会儿,还穿着开裆裤满地爬,突然指着村东头的老槐树说:“这树是我当和尚时候栽的,算起来该有六十三年了。”他妈正和面,一听这话,擀面杖差点掉地上。村里人只当孩子说胡话,谁也没往心里去。

可这孩子越长大越邪乎。

七八岁上,他跟着爹去镇上赶集,路过一片乱葬岗子,突然站住了脚,指着个塌了半边的土坟说:“这底下埋着个打铁的,姓孙,我认识他。他那锤子把儿上刻着朵莲花。”有那好事的,真找了锹来挖,挖到三尺深,果然见着副骸骨,旁边扔着把锈成铁疙瘩的锤子,把儿上模模糊糊还真有朵莲花的印子。

这一下,村里炸了锅。

曹全福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吓得请了跳大神的来家里折腾了三天,又求着道士画了符贴满门窗。可曹全福该说还是说,拦都拦不住。他说自己前生是个和尚,在村北的慈云寺出家,法号叫慧明,活到七十三岁圆寂。那慈云寺早年间让战火烧了,如今只剩几截断墙,可曹全福偏能指着那些破砖烂瓦,说出哪儿是天王殿,哪儿是大雄宝殿,哪儿是他住了大半辈子的禅房。

有一回,村里来了个化缘的老和尚,曹全福一照面就愣住了,张嘴就叫人家“师弟”。把那老和尚唬得不轻,细问之下,曹全福连人家当小沙弥时偷吃供果、让师父罚跪的事都抖落出来了。老和尚当时脸就白了,抖着手从褡裢里摸出个木鱼槌,说这是慧明师哥生前使的物件儿。曹全福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叹口气:“这槌子把儿让我磨秃了二寸,你找人用枣木接了一截,到底还是露了馅。”老和尚一听,眼泪都下来了,双手合十连念了七八声佛。

这事传到镇上,又传到县里。县衙里有师爷好奇,翻出县志来查,果然在“仙释”那一条里,写着:慧明和尚,慈云寺住持,乾隆五十二年圆寂,世寿七十三。算下来,到曹全福出生那年,正好隔了二十三年——人家说书里讲的“投胎转世”,中间儿怎么也得隔个几年,可曹全福这倒好,这边刚咽气,那边就落了草,简直跟接力赛似的。

曹全福自己说,他死后过了“奈何桥”,没喝“孟婆汤”。问他为啥没喝,他挠挠头说:“那老婆子忙着跟人吵架呢,顾不上我,我瞅着空子就溜过去了。”

这话听着跟扯谎似的,可他说得有鼻子有眼:说那孟婆穿的啥衣裳,戴的啥簪子,吵架是为啥——原来是有个新死的鬼嫌汤太烫,孟婆骂他“着急投胎抢孝帽子”。说得众人又想笑又发毛。

这么些年过去,曹全福娶了妻,生了子,安安生生当着木匠。可他心里一直有事儿——他还记得自己前生那副臭皮囊埋在哪儿。

按他说,慧明和尚圆寂后,徒弟们把他埋在寺后头山坡上,栽了棵松树做记号。可后来慈云寺毁了,那山坡让人开出来种了庄稼,松树早不知哪年砍了当柴烧。几十年过去,哪还找得着坟头?

曹全福不死心。每年清明,他都往那山坡上跑,东瞅瞅西看看,有时一站就是半天。村里人都说:“曹木匠又去认坟了。”当笑话讲。

这一年,赶上大旱,地里的庄稼全枯了。山坡上那几垄薄田,刨下去三尺不见湿土。种地的老张家没法子,只好深挖井浇地。这一挖,就挖出事来了。

那天曹全福正给人打柜子,老张家的二小子气喘吁吁跑来,进门就喊:“曹叔!挖、挖出来了!”

曹全福心里咯噔一下,撂下刨子就往山坡跑。到那一看,井坑边上围着十几个人,见他来了,都往两边闪。他拨开人群挤进去,只见坑底歪着副棺材板子,糟朽得不成样子,棺材盖裂了条缝,里头影影绰绰能看见骨头。

老张蹲在坑边上,叼着旱烟袋,脸都白了:“我这一镐下去,听着声儿不对,扒拉开土一看,好家伙,这是刨着人家祖坟了?”

曹全福没吭声,顺着坑边出溜下去,蹲在棺材跟前,伸手把裂开的那条缝扒大了些。日光斜斜地照进去,照见里头的骷髅,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