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底下沾着一层黑红色的泥,泥里裹着几片东西——像是肉干,又像是树皮。其中有一片,有巴掌大,上面隐约能看见两个小孔。
陈道士盯着那两个小孔看了半天,直起腰来,对王桂芬说:“准备后事吧。”
王桂芬当场就瘫了。
孟仙姑扶住她,皱着眉问陈道士:“师傅,真的一点办法没有?”
陈道士摇摇头:“太岁这东西,说到底是地脉的根。你把它伤了,它就得找个替身,把自己身上的伤过给别人。你男人那一镐头下去,太岁算是废了,它身上的煞气全冲着他来了。这煞气入了五脏六腑,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也别太难过。这人啊,各有各的命。他动了太岁,太岁也借他的命续了自己的气数。三天之内,太岁就会挪地方,找新的地脉扎下去。到那时候——”
话没说完,屋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动了!动了!”
众人回头一看,是周小山。他指着地上那堆黑红色的碎肉,脸都白了。
那堆东西,真的在动。
它们像是一群虫子,慢慢地往一块儿挤。挤着挤着,那片巴掌大的肉干开始发涨,发软,发圆。那两个小孔又睁开了,这回不再是白的,而是红的,血红血红的。
屋里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陈道士却往前走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啪”地拍在那团肉上。
那团肉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黄符上冒出一股青烟,带着比之前更浓的腥臭。紧接着,那团肉“噗”的一声散开了,化成了一摊黑水,渗进了地里。
陈道士盯着那摊黑水看了半晌,叹了口气:“走吧,三天后再来看。”
三天后,周大夯死了。
死的时候,他后背上那些字变成了黑色,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村里人都来看了,看完回去之后,家家户户烧香,没一个敢再去卧虎坡动土的。
可这事儿还没完。
周大夯死后第七天,村里突然来了一个外乡人。
这人三十来岁,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说是县里文化馆的,姓沈,来村里搞什么“民间文化调查”。
村干部把他带到周家,说周家最近出了事,让他问问。
沈同志问得很仔细,从周大夯怎么上的坡,到刨出什么来,到陈道士怎么说的,全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记完了,他说想上卧虎坡看看。
王桂芬劝他:“那地方邪乎,别去了。”
沈同志笑了笑:“我是搞研究的,不怕这些。”
他一个人上了坡,在周大夯刨石头的地方转悠了小半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包土。
王桂芬问他:“找到啥了?”
沈同志摇摇头:“啥也没有。那陶罐让人拿走了。”
王桂芬一愣:“谁拿的?”
沈同志没回答,只是笑了笑,当天下午就回县城了。
又过了几天,村里开始传一些话。
有人说,那沈同志不是文化馆的,是省里来的什么专家,专门研究“太岁”这东西的。有人说,他那天在坡上找到了太岁挪窝的地方,挖出一块比脸盆还大的肉疙瘩,用红布包着带走了。还有人说,他回去之后就把那肉疙瘩泡在酒里,天天喝,说是能延年益寿。
说这些话的人,没有一个亲眼见过,但都说得跟真的似的。
这话传到孟仙姑耳朵里,孟仙姑只是摇了摇头,啥也没说。
倒是陈道士后来来了一趟村里,听说了这事儿,冷笑了一声:“延年益寿?那是太岁找着新主儿了。”
孟仙姑问他:“那沈同志会咋样?”
陈道士沉默了半天,说:“看他命硬不硬。”
那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那个沈同志。
有人说他调去了省城,当了大官。有人说他得了怪病,不出半年就死了。还有人说,他那泡酒的罐子后来裂了,酒洒了一地,地上长出几棵从来没见过的草来。
哪种说法是真的,没人知道。
只是从那以后,卧虎坡后头那一片地,彻底没人敢去了。
过了两三年,野草疯长,把路都封死了。又过了几年,村里搞退耕还林,把那一片全种上了树。如今再去,满山都是胳膊粗的松树,谁还看得出哪儿是当年刨出太岁的地方?
倒是周家,后来出过一档子事。
周大夯的闺女周小芹,那年才十五,爹死后就跟着娘过。后来嫁到镇上,生了两个儿子,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有一年她回娘家,走到半道上突然昏了过去,送到医院一查,说是脑子里长了个东西。
开颅手术做了六个钟头,大夫出来说,那东西他们从来没见过,像肉又不像肉,切下来的时候还会动。
周小芹命大,挺过来了。只是从那以后,她左边脸上多了一块胎记,紫红色的,不大,圆圆的一块。
她男人说,去医院把它点了吧,怪难看的。
周小芹摸摸那块胎记,摇摇头,没吭声。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她爹从坡上带回来的东西,在她身上留了个记号。
至于那记号是啥意思,是福是祸,她不知道。
也没人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