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有些神经质,
“他不叫我三郎,管我叫公子,她说我们两清了。”
“是啊,我倒宁可我们那时两清……”
——
顾千澈再去拿杯子时,火炉已近熄灭,他加了点炭火,手中的茶杯才又暖起,
“我猜,那马夫命不久长了。”
“对,我也是听巡捕们说得的,没几天便传来那个马夫回华亭时遭人劫杀的消息,而秋娘自此之后也不知所踪。”
“我怕她也遭遇不测,派人去华亭再度寻她,才知道她根本没回去,只当她就此香消玉殒。”
“之后我又找了很久,确认秋娘不在了,意志消沉了很久,此后,也没心思再娶妻,只像现在,阴雨天时会来江边坐坐。”
顾千澈不吭声,只静静听他继续吐露,
“又过了几年,我外出远游,又遇到山匪。反抗一番后,护卫都死了,我摔下悬崖,奄奄一息。”
“我当时几乎觉得,这样死去也不算太坏,”
老人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
“大概地府也觉得是我这种烂人,还不配得,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间简陋的茅屋中。”
“照顾我的,是一个戴着头巾的素衣尼姑,她很耐心在喂我药。我重伤濒死,口不能言目不能视,只能受她照料。”
“虽然隔着面纱,偶尔也能露出那狰狞的伤口……”
“我们之间很有默契,她端饭上药时也不言不语,每日定时上山采药,为我疗伤。凌晨时为我煎药,风雨不改。”
“我只当遇到好心的出家人,不做他想,只管足不出户地养伤,日子过得也自在。”
“我在那里将养了三个月。她总背对着我熬药,我从未看清她的脸甚至眼睛。只是冲她笑,许诺她伤好了回江南镇,会重金酬谢。”
“她每次都像没听见一样,只顾着缝缝补补,甚至替人去河边洗脏衣物,挣钱去买几味药。”
“我有时拄着拐杖,去河边找她,就看到她穿着粗步衣物在河边淘洗,浣衣,粼粼的水光打在她身上,有种熟悉的感觉。”
“有时候觉得她离我很近,更多时候又觉得,她离我很远。那感觉……”
他苦笑些,又摇摇头。
“谜底总有揭开的时候,”
“有一日,我觉得好了差不多了,起身为了找镜子在草庐里翻箱倒柜,才从柜子的隔层里,发现了一只褪了色的绣球。”
“摸着纹路,我知道是哪一只,一边摸一边唏嘘。”
“那时,不巧正好她来换药,我疯了似的拿着绣球拼命质问她身份,她却始终不言不语,还是坚持要给我换药。我急了,一把甩开她,自己却摔倒在地,急着来扶我,头巾滑落的那瞬——我终于看见了她的脸。”
雨点敲在斗笠上,润物无声,
“是秋娘。就算她半张脸上都是伤痕,我也认得出来那双初见的眼睛。”
“那她的脸?”
顾千澈许是故事听久了,动了一些恻隐之心。
“她骗我说是马匪抢劫时,不幸摔落山崖磕碰的。”
“嗯,她怕你内疚。”顾千澈也想明白了。
老人的声音颤抖起来,无限自责,
“这也是我后来从附近庵堂里打听,才知道的。她那时洗尽铅华,散尽家财,没有什么钱治我的伤。”
“有一味药特别贵,而且稀有。她求了很多家,最终无计可施。”
“听村里老人的话在崖壁上有见过,她便进山去采,失足从半山腰上摔伤,撞在樵岩上,”
“虽然捡回一条命,脸上却留了疤,脏腑也损了,晕死半天后才爬着回来的。”
“看我拆穿她身份,她没什么表情,只是说自己已经遁入空门,所作所为都只是做善举罢了。”
“我不相信,我才知道我们两都没忘记彼此,我想好好照顾她。”
“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依旧每日蹒跚着上山下厨,照料我这个……负了她一生的人。”
“去还一份,从来不存在的债。”
说到这里,顾千澈只感喉咙发紧,涩得生疼,后心冷汗森森,
而眼前,往事决了堤……
他依稀看见院子里湛蓝的风铃草迎风冲霄,也看见等在icu门口那瘦削的脊背和不肯松腻的手,
一股迟来的战栗,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在脊背刻下冰冷的痕。
他看到,
满天星的微光黯淡,顷刻间被那南疆危夜,那抹肩头的海棠红渐次浸染、吞噬。
而一切混沌记忆的中央,唯有那支孤独的舞在余烬里,兀自旋转,
不息亦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