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乞丐的身影在茶寮前消失,仿佛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没有引起一丝波澜。然而,在他消失的瞬间,远在不知多少万里之外的北冥寒宫,陆承运心中那被窥视的感觉也随之淡去。他眉头深锁,望向西方天际的目光,久久不曾收回。
“承运,方才那目光…”洛寒衣从池中起身,披上陆承运早已备好的素白衣裙,走到他身边,冰蓝色的眼眸中满是忧虑。
陆承运握住她微凉的手,沉声道:“确有不世出的高人,于无尽虚空之外,感应到了道蕴波动。其修为深不可测,远超你我认知。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会是星象宗宗主那一级数的存在吗?”洛寒衣问道,她能想到的,最擅长天机感应、且可能关注北地的,便是星象宗宗主天衍子。
陆承运缓缓摇头:“不似。那目光,并非纯粹的观星测运之道,而是一种…仿佛能看透万物本质,漠然又带着一丝好奇的‘旁观’。星象宗虽精于天机,但据闻其宗主天衍子,修为亦在化神巅峰,虽高深,却未必能给我如此…深不可测之感。方才那目光,让我想起…”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想起一些古老典籍中记载的,那些真正超脱凡俗,游戏人间的大能。”
洛寒衣心中一凛。真正超脱凡俗的大能?化神之上?那是传说中的境界!这等级数的存在,怎会突然关注北地,关注他们这尚未出世的孩子?
“不必过于忧心。”陆承运察觉到她的不安,温声安慰,“那等存在,心思莫测,行事亦非我等可以揣度。或许只是偶然路过,被道蕴波动吸引,投来一瞥而已。况且,我已布下混沌天机扰乱之阵,纵使其修为通玄,想要再轻易捕捉到我们的确切位置与天机,也非易事。眼下最要紧的,是护你周全,静待孩儿降生。”
他语气坚定,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洛寒衣靠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是啊,有他在身边,有师尊坐镇寒宫,有层层阵法守护,纵有风雨,又有何惧?
“不过,经此一事,倒提醒了我。”陆承运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孩子们的先天道基已成,随时可能降生。届时天地异象,恐怕难以完全遮掩。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我这就去寻宫主商议,寒宫内外,需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我亦需再做突破,冲击元婴圆满!”
“你要闭关?”洛寒衣抬头望他。
“不必长久闭关,但需尽快提升实力。元婴后期,在此次可能到来的风波中,恐有不足。”陆承运道,“好在,这三年来,我积累已足够深厚,又有混沌珠与这谷内道韵相助,突破元婴圆满,当有八九成把握。短则数日,长则半月,必可功成。你在阵中静养,有阵法与宫主在,安全无虞。”
“我明白,你去吧,不必为我分心。”洛寒衣抚着小腹,柔声道,“我和孩儿,等你回来。”
陆承运重重点头,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又俯身,对着她隆起的小腹,以神识传递过去一道温和而坚定的意念:“孩子们,爹去准备一下,很快回来。你们要乖乖的,陪着娘亲。”
腹中,两个小家伙似乎有所感应,生命律动微微加快,传递出一股依赖与安心的情绪。
陆承运心中温暖,不再犹豫,转身出了精舍,身形一闪,已至谷中另一处早已开辟好的静室。他需尽快突破,以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变局。
……
就在陆承运开始闭关,冲击元婴圆满之境时,北地暗流,已从涌动,渐成汹涌之势。
玄霜谷,议事大殿,冰寒刺骨。
谷主霜凝上人高坐于玄冰王座之上,下方站着数位气息强大的长老,皆是元婴修为,其中更有两位,赫然已达元婴后期。
“谷主,消息已确认。”一名面容阴鸷的长老躬身禀报,“北冥寒宫近年封山,对外宣称洛冰璃闭关,肃清叛逆。但据我们安插的暗子回报,寒宫内紧外松,核心力量似集中于其禁地‘暖玉生香谷’附近,戒备森严,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且洛冰璃虽极少露面,但气息沉稳,不似重伤闭关之象。倒是其弟子,少宫主洛寒衣,自三年前玄冥洞一战后,便再未公开现身,有传言称其身受重伤,在禁地疗养。”
另一名白发老妪接口道:“星象宗天枢子前些时日曾到访寒宫,行色匆匆,离去时面色颇有深意。随后不久,天机阁那边便有‘玄阴孕混沌,劫起北冥渊’的谶语流传。结合种种迹象,老身以为,那洛寒衣,恐怕并非重伤疗养那么简单。其身怀玄阴之体,与那来历神秘的陆凡结合,所怀胎儿,恐有惊天隐秘!”
霜凝上人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座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她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声音冰冷:“混沌…何等诱人之物。洛冰璃那丫头,倒是好福气,得此佳徒与佳婿。只是,此等造化,她北冥寒宫,吃得下吗?”
“谷主的意思是?” 阴鸷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等。” 霜凝上人冷冷道,“洛寒衣临盆,必是气机最盛,亦是最弱之时。届时,无论那胎儿有何隐秘,天地必有异象。我等只需暗中布置,静观其变。若有机可乘…” 她眼中寒光一闪,“那便是我玄霜谷崛起之机!传令下去,调集‘玄霜卫’,秘密向北冥寒宫方向靠拢。另外,联系冰魄宗那边,看看他们什么意思。”
“是!”
冰魄宗,地下冰窟,幽蓝冰焰跳动。
“桀桀…玄霜谷的老妖婆,果然坐不住了。” 笼罩在冰焰中的身影发出怪笑,“混沌…时空…轮回…若能将此等道蕴胎儿炼化为‘冰魄玄丹’,本座突破化神后期,指日可待!甚至…窥得那一丝大道之机,也非不可能!”
“宗主,那我们…” 下方,一名浑身笼罩在黑袍中,只露出两点幽绿火焰的身影嘶声道。
“自然不能落后。” 冰魄宗主阴恻恻道,“让‘冰魄死士’做好准备。另外,给‘九幽魔宗’和‘万妖谷’那边递个话,就说…北冥寒宫有‘混沌圣胎’即将出世,邀他们共襄‘盛举’!”
“是!”
一时间,玄霜谷、冰魄宗,这两个与北冥寒宫相邻、素有恩怨的一流势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开始暗中调兵遣将,磨砺爪牙。而更远处,得到天机阁“绝密情报”的九幽魔宗、万妖谷等势力,也悄然将目光投向了北地。混沌圣胎的诱惑,足以让任何势力心动,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传言。
北冥寒宫,玄冰殿。
洛冰璃坐于殿中,下方是数位心腹长老。她神色清冷,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宫主,玄霜谷、冰魄宗近期异动频频,其门人弟子,在我寒宫边境活动频繁,似在探查什么。” 执法长老韩长老沉声禀报。
“天机阁那边,关于‘玄阴孕混沌’的谶语,已在小范围内流传开来。虽然语焉不详,但指向性明确,恐怕已有不少势力,将目光投向了我寒宫。” 情报长老忧心忡忡。
“星象宗自天枢子离去后,再无声息,但据报,其在北地附近活动的弟子,明显增多,行踪诡秘。” 另一位长老补充。
洛冰璃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座扶手。风暴将至,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天枢子的一瞥,星象宗的试探,谶语的流传,邻宗的异动…这一切,都指向了暖玉生香谷,指向了她即将出世的徒孙。
“传我宫主令。” 洛冰璃缓缓开口,声音冰寒,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自即日起,北冥寒宫进入‘玄冰战备’状态。开启护宫大阵‘万载玄冰阵’外围警戒。所有在外弟子、执事,即刻回宫。各处产业,收缩防御。执法堂加强巡视,凡有可疑者靠近寒宫万里之内,警告驱离,若有不从,格杀勿论!”
“是!” 众长老心中一凛,齐声应诺。“玄冰战备”,乃是寒宫最高等级的警戒状态,唯有面临灭宫之危时方可启动。宫主此举,可见事态之严重。
“另外,” 洛冰璃目光扫过众人,“传讯给依附我寒宫的‘雪灵门’、‘寒鸦观’等势力,命其抽调精锐,于寒宫外围三千里处布防,组成第一道防线。告诉他们,此次劫难过后,本宫必有重赏。若有背叛、怯战者,寒宫亦必诛之!”
“遵命!”
众长老领命而去,大殿内只剩下洛冰璃一人。她站起身,走到殿前,望向暖玉生香谷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寒衣,承运…为师定会为你们,挡住这第一波风雨。剩下的…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她很清楚,真正的威胁,绝非玄霜谷、冰魄宗之流。那些隐藏在暗处,觊觎“混沌圣胎”的老怪物们,才是最大的变数。寒宫的力量,加上陆承运的阵法,或许能挡住化神初、中期的觊觎,但若有化神后期,甚至…更强的存在被吸引而来呢?
“必须尽快联系那几个老家伙了…” 洛冰璃低声自语,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非金非玉、雕刻着奇异雪花纹路的古朴令牌。这是她早年游历时,与几位至交好友交换的传讯秘宝,非到生死存亡关头,不会动用。如今,为了她的徒儿,为了寒宫的未来,也顾不得许多了。
……
就在北地风起云涌,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之际,在距离北冥寒宫不知多少万里,一片浩瀚无垠、佛光普照的净土之上,有一座并不起眼的小小寺庙。
寺庙无名,隐于深山古林之中,青砖灰瓦,古朴简陋。寺中无甚香火,只有一老一少两个和尚。
老僧不知年岁,面容枯槁,身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赤着双足,盘坐在一株菩提树下,闭目枯坐,仿佛已与身下的青石融为一体。小和尚不过八九岁,虎头虎脑,正在寺前清扫落叶,动作笨拙,却透着股认真的劲头。
这一日,老僧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并不如何明亮,甚至有些浑浊,但细细看去,那浑浊深处,却仿佛蕴藏着无边智慧,能看透红尘万丈,照见众生苦乐。
他抬头,望向东北方向,目光平静无波,却似乎穿透了无尽时空,看到了那被冰雪覆盖的北地,看到了那暗流涌动的寒宫,看到了那被重重阵法守护的山谷,看到了谷中那孕育着“变数”的生命。
“阿弥陀佛。” 老僧低宣一声佛号,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让整个寺庙都微微一静,连扫落叶的小和尚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