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厚意,在下明白。”陆承运缓缓道,“只是,在下伤势沉重,恢复不易。那黑蛟盗此番受挫,必不会善罢甘休。汐族眼下之危,迫在眉睫。水元盛会虽好,却是两年之后。前辈提及此事,想必……另有深意?”
水云子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叹道:“小友果然心思通透。不错,老朽提及水元盛会,确有借重小友之力,为汐族谋一前程之意。但眼下黑蛟盗之祸,确是燃眉之急。”
他神色一正,语气转为肃然:“小友可知,那黑蛟盗为何屡屡侵扰我汐族这等偏远小族?”
“愿闻其详。”
“云梦大泽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沧澜宫虽为共主,但近年来,宫主闭关,几位长老各怀心思,对泽中各部族的掌控力已大不如前。那黑蛟盗,明面上是一伙流窜劫掠的水匪,实则背后,恐有某些大族,甚至沧澜宫内某些势力的影子。他们劫掠资源、抓捕水族修士与凡人,除了满足自身修炼、享乐,更是为了血祭、炼制邪器,或是进行某些不可告人的勾当。”
水云子眼中闪过一丝悲愤与无奈:“我汐族偏居水月岛,实力不强,但世代相传的‘潮汐锻体术’与‘水韵调和’之法,对滋养神魂、调和灵力有独到之处,族中女子更是天生水灵之体,是上佳的……炉鼎。”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为艰难,带着刻骨的恨意。
“那骨幡上人的‘百鬼夜行幡’,需以生魂祭炼,尤以我汐族这等天生亲和水灵、神魂纯净的水族生魂为佳。鬼刀的‘化血鬼头刀’,也需大量精血浇灌。我汐族,早已是他们眼中的肥肉。以往忌惮沧澜宫规矩,与我族交好的几个小族也同气连枝,他们尚不敢太过分。但近年来,他们越发猖獗,频频袭扰。今夜之事,恐怕只是个开始。”
陆承运默然。修行界弱肉强食,在哪里都是一样。北地如此,这云梦泽亦如此。汐族的困境,他感同身受。只是没想到,这看似安宁祥和的水泽,底下竟是如此暗流湍急。
“前辈之意是……”
“老朽想与小友做个交易。”水云子直视陆承运,目光坦诚而恳切,“小友安心在此疗伤,我汐族必倾尽所能,提供最好的疗伤环境与资源,助小友早日恢复。作为交换,希望在小友伤势允许的情况下,能在黑蛟盗再度来犯时,助我汐族一臂之力。此外,两年后的水元盛会,我汐族愿以本族那枚基础水元令为凭,推举小友为代表,参与盛会,并倾力助小友争取进入碧落幽潭或万潮归墟的资格!”
“当然,”水云子补充道,“若小友能在那盛会中有所得,或是寻得离开云梦泽之法,我汐族绝不阻拦,只望小友念在此番情谊,日后若有余力,能照拂我汐族一二。”
条件很优厚,也很实际。汐族提供疗伤庇护和参与盛会的门票,陆承运则提供短期内的武力威慑和可能的长期人情。对双方而言,是目前处境下,最合理的选择。
陆承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似在权衡利弊。屋内只剩下水母灯笼幽蓝的光晕,以及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陆承运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前辈坦诚相待,在下感佩。既受贵村收留赠药之恩,又蒙前辈告知水元盛会此等机缘,于情于理,黑蛟盗之事,在下若能力所及,自不会袖手旁观。至于水元盛会……若届时在下伤势已复,自当尽力为汐族争取一份机缘。只是……”
他话锋一转:“在下终究是外人,且来历不明,以汐族代表身份参与盛会,恐惹人非议,为贵族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不若以客卿、或合作者的身份,更为妥当。而黑蛟盗之祸,恐非一次击退便能解决,需寻根除之法,或寻得更强援手。前辈方才提及,与周边部族同气连枝?”
水云子见陆承运应下,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又听他考虑周全,心中更是高看一分,点头道:“小友思虑周详。以客卿身份,确更稳妥。至于黑蛟盗……我汐族与东面‘蚌灵族’、南面‘水藻部’素来交好,世代联姻。蚌灵族擅长培育灵珠、炼制避水护身之宝,实力与我族相仿。水藻部则精通培育各种水生灵植,族中有筑基中期长老坐镇,实力稍强。以往我们三族守望相助,倒也勉强自保。只是近年来,黑蛟盗势大,又疑似有后台,蚌灵族与水藻部也屡受骚扰,自顾不暇,支援有限。”
“今夜击退骨幡上人,或可暂缓其势,但绝非长久之计。老朽已派人连夜前往两族求援,并准备厚礼,前往‘望潮城’,求见沧澜宫在此区域设立的巡察使,陈明黑蛟盗恶行,希望能请动宫规,加以震慑或剿灭。只是……沧澜宫内部关系错综复杂,那巡察使是否肯为我等小族出头,尚未可知。即便肯,程序繁琐,恐也需时日。”
陆承运了然。求援、告官,是常规手段,但往往效率低下,且变数太多。看来汐族的处境,确实艰难。
“既如此,当务之急,是加强自身防御,并尽快摸清黑蛟盗的底细,尤其是其老巢、实力分布,以及……可能的背后主使。”陆承运道,“被动防守,终是下策。”
水云子深以为然:“小友所言极是。我已加派人手,在岛屿四周布置预警阵法,并安排族中好手,轮流警戒。至于探查黑蛟盗底细……”他苦笑摇头,“黑蛟盗行踪诡秘,老巢据说在泽中某处险恶的暗礁迷阵之中,易守难攻。我们几次探查,皆损失不小,无功而返。其背后主使,更是讳莫如深,只知道与泽中几个大族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具体是谁,难以确定。”
陆承运点点头,不再多言。情报匮乏,实力不济,这是小族生存的常态。他能做的,也只是在能力范围内,尽力而为。
“小友重伤未愈,今夜又耗损颇巨,老朽就不多打扰了。小友安心疗伤,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潮生。这枚‘水月符’赠与小友,凭此符可在村中阵眼处,略微调动水月迷障之力护身,也可在危急时示警。”水云子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以蓝色玉髓雕琢成月牙状的符箓,递给陆承运。
“多谢前辈。”陆承运接过玉符,触手温凉,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柔和而精纯的水灵之力。
水云子起身,提起水母灯笼,深深看了陆承运一眼:“陆小友,好生休养。汐族的未来,或许……真的要倚重小友几分了。” 说罢,微微一礼,转身推门而出,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陆承运手握温凉的水月符,望着重新关上的屋门,目光幽深。
与汐族的合作,已成定局。这既是危机,也是机遇。借助汐族之力,他或许能更快恢复,并接触到云梦泽的核心圈子,寻找离开之法,甚至……探寻那混沌奇点将他抛至此地的更深层原因。
“沧澜宫……水元盛会……碧落幽潭……万潮归墟……”陆承运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务之急,是恢复实力。有汐族提供的资源,加上混沌珠的神异,应该用不了那么久。
至于黑蛟盗……若他们不识趣,再来招惹,他也不介意,用他们的鲜血,来验证一下恢复后的混沌造化诀,在这水泽之地,威力几何。
还有那骨幡上人体内的“湮灭”之力……陆承运嘴角勾起一丝冷意。那丝力量源自归墟煞气,混合混沌奇点旁感悟的一丝“终结”道韵,岂是那么容易驱除的?没有特殊法门或至阳至宝,足够那骨幡上人喝一壶了,短时间内,应无法再兴风作浪。
他收敛心神,重新闭上双眼,掌中水月符散发出淡淡的蓝色光晕,与空气中浓郁的水灵之气交融。混沌造化诀再次运转,水玉灵芝与清心液的药力继续化开,融入四肢百骸,滋养着伤痕累累的躯体与神魂。
窗外的云梦泽,夜雾渐起,笼罩着浩瀚的水面,也笼罩着水月岛,以及岛上这个来自遥远北地的青年。远处,隐约有悠长的螺号声再次响起,那是汐族守夜人换防的信号。
长夜未央,暗潮潜伏。但贝壳屋中,那微弱却坚韧的气息,正一点点变得凝实。新的博弈与征程,已在这片陌生的水泽中,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