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前从柏林带回的几幅小尺幅作品,连同她回国后根据“痕迹与覆盖”新概念创作的几幅实验性作品,将在这里组成一个名为“潜痕”的小型个展。规模不大,却是她回国后,在专业画廊体系内的第一次正式亮相。
“林老师,这边灯光可以了吗?”一个年轻的画廊助理跑过来问。
林小雨抬头看了看那幅名为《消逝的河道 No.1》的作品——画布上是大片斑驳的、如同地质断层般的肌理,隐约可见曾经水流冲刷的痕迹,却被更厚重的、代表城市建设的灰白色层层覆盖,只在边缘透出几丝倔强的、属于泥土和记忆的赭石色。
“再往左偏一点,对,焦点要落在这一片剥落的痕迹上。”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助理连忙去调整。林小雨环视着逐渐成形的展厅。与柏林那种更个人化、更随性的布展方式不同,这里的每一步都需要精确的计算与沟通。
她必须同时是艺术家、策展人、项目经理,甚至灯光师。累,但另一种意义上的充实。
每一盏灯的位置,每一幅画的间距,墙面的颜色,甚至导览词的语气,都直接关系到观众能否准确接收到她想传递的信息。这是一种更具体、也更需要智慧的“表达”。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问她周末是否回家吃饭,说她爸炖了羊肉。林小雨回复了一个笑脸,说看布展进度,尽量。
自回国后,与父母的关系进入一种微妙的新阶段。
他们没有再追问她未来的“保障”,只是小心翼翼地从生活细节上给予关心。而她,也开始学习用更成熟的方式与他们沟通,偶尔分享工作的进展,带他们看一些能懂的展览。
裂痕仍在,但隔阂正在被一种笨拙的、试图相互理解的善意缓慢填补。
午休时,她坐在画廊后院的咖啡座,就着一杯美式,快速浏览着邮件。
除了画廊的日常事务,还有几家商业品牌发来的跨界合作邀约,一所美术学院邀请她去做短期工作坊,以及一封来自某科技公司、关于“艺术与人工智能”主题沙龙的活动邀请。
她的目光在最后一封邮件上停留了片刻。
发件方是深圳一家颇有名气的科技公司,沙龙地点在北京。
议题是“算法美学与情感生成”。她想起在柏林后期,自己曾试图在创作中引入一些算法生成的随机元素,但最终因与马克斯理念不合而搁浅。这个议题,莫名地触动了她。
她回复了邮件,表示有兴趣作为艺术家嘉宾参与讨论,并附上了自己的简历和作品集链接。
处理完邮件,她打开一个几乎不用的国内社交软件,输入了一个名字:赵沐晨。搜索结果寥寥。
一条多年前的、疑似同学转载的校园新闻,一张模糊的集体照。
她放大照片,在一群穿着学士服的年轻人里,找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侧影。比高中时更清晰硬朗的轮廓,眼神平静地看向镜头前方,没有什么表情。
她知道他在深圳,在一家科技公司,似乎做得不错。
这些信息,是她回国后,通过两次极其谨慎的、与高中旧友王明的闲聊中,像拼图一样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她没问太多,王明也说得含糊,但语气里透着“沐晨现在混得挺好”的意思。
这就够了。知道他平安,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良好,就够了。至于其他……她关闭了网页,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清晰的现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