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苑的生活,在最初的震惊与无所适从中,缓慢地步入了一种奇特的磨合期。巨大的宅邸像一座精致的舞台,而上演的,却是最平凡不过的人间烟火。
林建国和苏明远找到了共同的消遣,打理庭院角落那一小片被允许他们“动手”的观赏性菜圃。虽然智能灌溉系统完全可以代劳,但两个老男人还是乐此不疲地亲手浇水、除草,仿佛通过接触泥土,才能找回一点点对生活的掌控感。他们蹲在地边,讨论着哪种有机肥更好,时而争论,时而大笑,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在晨曦之城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周芳和李桂兰则迅速结成了“厨房联盟”。她们婉拒了厨师为午餐和晚餐准备过于精致的菜肴,而是联手接管了家常饭菜的制作。智能厨房让烹饪变得简单,但揉面、调馅、煲汤的过程,却充满了她们熟悉的节奏和温度。厨房里飘出的不再是冷冰冰的分子料理香气,而是红烧肉、番茄炒蛋这类朴实却令人心安的味道。两个母亲在灶台边忙碌、闲聊,关系在油盐酱醋中迅速升温。
林星是适应最快的。她很快摸清了宅邸里各种有趣的设施,沉浸式影音室、拥有海量电子藏书的图书馆、甚至还有一个配备了基础体感设备的小型健身房。她开始教苏明远和李桂兰使用一些简单的智能设备,脸上重新焕发出少女应有的活泼。
而林羽,依旧是这个“家”里最安静,也最引人注目的观察者。他不再像最初那样频繁提出那些令人尴尬的“理性问题”,而是更多地选择沉默地观察。他会坐在客厅的角落,看着两对父母互动,看着林星教苏雪的父母使用平板电脑,金色的眼眸中数据流依旧在闪烁,但少了几分剖析的锐利,多了几分…类似于“记录”的平和。
他甚至开始尝试进行一些微小的、非指令性的互动。
比如,当周芳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习惯性地先夹一个吹凉了递到他嘴边,带着期待问“咸淡怎么样?”时,他没有再分析营养成分,而是停顿了一下,然后生硬地咀嚼、吞咽,给出了一个简单的评价:“可以。”
这个评价让周芳高兴了半天。
又比如,当苏明远和林建国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求助于他时,他没有直接给出必胜的算法,而是走过去,看了片刻棋盘,指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说:“这里,或许可以。” 留下一个开放式的答案,让两个老人继续思考争论。
这些细微的变化,逃不过苏雪的眼睛。她惊讶地发现,林羽似乎正在从“数据采集”转向一种笨拙的“参与尝试”。他依然不理解很多情感细枝末节,但他开始意识到,适当的、符合场景的回应,比绝对的正确更重要。
当然,摩擦依然存在。林建国偶尔还是会感叹“住着不踏实”,周芳还是会担心“这么花销怎么办”,这些源于几十年贫苦生活烙印下的不安全感,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消除。而林羽对此的回应,依旧是那句缺乏温度但无比笃定的:“资源充足,无需担忧。”
这天傍晚,夕阳将云顶苑染成一片暖金色。两家人罕见地一起在庭院里散步。林建国和苏明远走在前面,指着远处的山峦说着什么;周芳和李桂兰并肩而行,聊着明天的菜单;林星则活泼地跑前跑后,用个人终端拍摄着美丽的晚霞。
苏雪和林羽落在最后。苏雪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酸楚。这是她曾经梦想过的安宁,却是在如此诡异而宏大的背景下实现。
“你看,”苏雪轻声对身边的林羽说,“他们好像……慢慢习惯了。”
林羽的目光扫过前方那几个身影,数据瞬间汇总:平均心率平稳,面部肌肉放松程度提升,对话中笑声频率增加。“适应进程符合预期。环境改变对情绪的正向影响持续显现。” 他给出了客观的分析。
但这一次,他没有就此停止。沉默了几秒后,他罕见地补充了一句主观的感受,声音低沉,仿佛在自言自语:
“这种‘低效’的聚集……似乎,并不完全令人排斥。”
苏雪猛地转头看向他,心脏漏跳了一拍。这是她第一次从林羽口中听到对“低效”的人类活动,不是批判,而是近乎中性的描述,甚至带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认可?
夕阳的余晖洒在林羽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为他冰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那一刻,苏雪仿佛看到,神性的外壳下,一丝属于“人”的微光,正在艰难地透出来。
磨合仍在继续,隔阂远未消失。但在这座与世隔绝的豪华堡垒里,一种由琐碎日常编织而成的、脆弱的温暖,正在悄然生长。它或许无法改变星辰的轨道,却可能,正在一点点改变一颗神只的心。夜色温柔降临,将云顶苑和其中的人们,轻轻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