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起手边的温茶,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的描金花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当然知道。
从她接手荣安公主这桩棘手差事开始,储秀宫便不再是寻常宫殿了。
当皇帝允了欣贵人抚养淑和公主,这里便成了皇嗣最集中的地方,是国祚延绵的根本。
而她孙妙青,就是这里的掌事之人。
至于瓜尔佳氏,不过是这安稳局面里,一根藏着的搅事棍罢了。
“瞧把你能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孙妙青呷了口茶,茶温正好,她的话语也温和而清晰。
“这不是宠不宠的问题。”
她抬眼,看着似懂非懂的青珊和春喜,嘴角那点笑意很淡。
“皇上这是巡视自家的粮仓。”
“发现里头有颗会发霉的坏豆子,怕它污了一整仓的粮食,便亲手把它给捡出去了。”
“他对咱们储秀宫养育皇嗣的差事很满意,所以才清扫了门户,好让我把孩子们照料得更好。”
皇帝的这份体恤,比任何赏赐和情话都来得实在。
这种因办事得力换来的信重,才是她真正想要的,远比虚无缥缈的男女之情要牢靠得多。
“行了,都别咋咋呼呼的,让人听了笑话。”
孙妙青放下茶盏,重新拿起账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干练。
“瓜尔佳氏挪了窝,西偏殿就空了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指令感。
“立刻派人去跟内务府说一声。”
“就说冬末春初,乍暖还寒,最是容易着凉。孩子们关了一整个冬天,正是好动爱玩的时候,别在屋里跑跳再染了风寒。”
“把那屋子里的隔断都拆了,沿着墙根砌一圈地龙暖炕,要烧最好的银骨炭,不能有半点烟气。”
“再从库房里找出最好的波斯地衣铺上,要厚实,要软和,摔在上头都不疼的那种。”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东边,那是欣贵人即将入住的宫殿。
“还有,大公主要回东殿住,里面的东西,从里到外,全部换成新的。”
“一样旧的都不许留。”
“告诉内务府,开春了,万物复苏,大公主的殿里也要焕然一新。帘幔被褥,要挑新出的春日料子,什么迎春花那样的鹅黄,桃花那样的粉,柳芽那样的嫩绿,只管用。”
“纹样也要应景,百蝶穿花,莺啼燕语,都要绣得活灵活现。”
“小姑娘家,就该被这满屋子的春光簇拥着长大。”
孙妙青伸出手指,在紫檀木的桌面上,轻轻一点。
那一下,仿佛敲定了未来数年的格局。
她心里清楚,协理六宫听着风光,实则不过是个大些的管事,替人分忧解劳罢了。
这点权柄,还不够。
皇帝清扫了门户,她就要立刻将这片地方,打造成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铁桶江山。
一寸都不能浪费。
她的指尖在账册上缓缓滑过,最后停在“景仁宫”那一行字上。
皇后娘娘凤体抱恙。
这病得,可真是时候。
春喜脸上的笑意僵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孙妙青没再解释。
跟她们讲权衡算计,讲KPI和项目管理,她们听不懂。
她合上手里的账册,指尖在封皮上敲了敲。
“瓜尔佳氏,暂时没空找我麻烦。”
“但宫里,不止她一个麻烦。”
她抬眼看向窗外,初冬的阳光没有一丝温度。
“襄嫔呢?”
孙妙青的声音很轻,殿内的空气却瞬间凝滞。
青珊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回小主,襄嫔娘娘……非常安静。”
“温宜公主回了启祥宫后,她像变了个人。”
“每日除了陪公主,就是做针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各宫的请安宴饮,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也是坐坐就走,不多说半个字。”
春喜忍不住插话:“奴婢看她,倒像是真怕了,只想守着女儿过安生日子。”
“安生日子?”
孙妙青笑了。
那笑声里,带着冰冷的嘲弄。
“这宫里,哪有安生日子?”
她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看着工匠拆掉西偏殿的隔断。
脑海里,与曹琴默的那场谈话,一字一句都清晰无比。
那日,曹琴默坐在她对面,满脸的忧虑几乎要溢出来。
“姐姐近来气色好了许多,封嫔的喜事,想必心里踏实了。”孙妙青亲自为她斟上一杯雨前龙井,语气温和得像春风。
曹琴默连忙起身谢过,脸上是谦卑的笑意:“多谢娘娘关怀。”
她顿了顿,眼神黯淡下去。
“只要能守着温宜,就是嫔妾最大的福分了。”
这句话,像一只精准的飞蛾,扑进了孙妙青张开的网里。
“姐姐这是什么话。”
孙妙青放下茶壶,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锐利得能剖开人心。
“你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公主的福分,终究是系在额娘身上的。”
“你现在是嫔位,看似稳了。”
“但真正的‘稳’,不在位分,在皇上的心。”
曹琴默端着茶盏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这正是她夜夜难安的根源。
孙妙青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冰锥,扎向她最脆弱的要害。
“皇上为什么猜忌你?”
“因为他觉得你心思太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从前你为温宜依附华妃,后来又为温宜背刺华妃。在皇上眼里,你的所作所为,出发点全是‘私心’。”
“没有半点‘忠心’。”
曹琴默的脸色一寸寸惨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娘娘……”
“姐姐别急。”
孙妙青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话锋一转,递上了真正的“解药”。
“既然皇上认为你只有‘私心’,那你就要做一件,只有‘忠心’才能做的事。”
“用这件事,彻底扭转他的看法。”
曹琴默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光。
“还请娘娘指点!”
孙妙青看着她,一字一顿。
“这后宫,是皇上的后宫。”
“可皇上日理万机,哪有精力看清宫里每一桩腌臢事?”
“皇后娘娘要端庄,很多话不能说。”
“莞嫔她们圣眷正浓,她们开口,在皇上听来,就是争风吃醋。”
“可你不同。”
孙妙青停下,观察着曹琴默的神情,见她已经完全被自己攫住,才抛出了核心。
“你如今失了圣心,正因如此,你嘴里的话,反而最‘干净’。”
“你若能成为皇上的眼睛,皇上的耳朵,替他看清这后宫的盘根错节,辨明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你猜,皇上会怎么想?”
孙妙青的每个字,都像钩子,勾住了曹琴默最深的恐惧与渴望。
“他不会再觉得你的聪明,是只为自己的武器。”
“他会觉得,你的聪明,是能为他分忧的利器。”
“记住,你不是在告密。”
“你是在为君分忧。”
“是在为后宫清明,尽一份心力。”
“到那时,皇上信的,不再是那个心机深沉的曹琴默,而是对他忠心耿耿、能为他排忧解难的襄嫔。”
“有了这份信任做根基,你和温宜公主的日子,还会不安生吗?”
曹琴默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起的是绝境逢生的火焰。
孙妙青的这番话,撕开了笼罩她头顶的迷雾,为她指出了一条唯一可行的通天大道。
将“告密”这种脏活,包装成“为君分忧”的忠诚。
既能发挥她的长处,又能直击要害,扭转皇帝的偏见。
这其中的逻辑,滴水不漏。
她看着孙妙青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崩塌。
她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比华妃更懂人心,也更会用人。
但她没有选择。
曹琴默缓缓起身,对着孙妙青,行了一个 大礼 。
“娘娘一席话,令嫔妾茅塞顿开,此番大恩,没齿难忘。”
孙妙青扶起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欣慰。
“你我姐妹,何必如此,我不过是盼着你好。”
她看着曹琴默离去的背影,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呷了一口。
这把没有刀柄的利刃,终于递到了最该握住它的人手里。
至于它会伤了谁,又会成全谁,全看执刀人的心思。
以及,她这个“引路人”的手段。
……
思绪收回,孙妙青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暖意。
“曹琴默这个人,聪明,也够狠。”
她转过身,看着春喜和青珊。
“从前为了夺回温宜,她能豁出一切。现在温宜回到她身边,你们以为她就满足了?”
“不。”
“她只会更怕。”
“怕失势,怕女儿再被夺走。一个心里装满恐惧的聪明人,为了保护软肋,什么都做得出来。”
这样的曹琴默,比咋咋呼呼的瓜尔佳氏,比疯疯癫癫的年答应,危险百倍。
孙妙青心里跟明镜一样。
这后宫,就是一个巨大的斗兽场。
年答应是拔了牙的疯兽,曹琴默是潜伏的毒蛇,莞嫔是羽翼渐丰的猎鹰。
而高坐其上,那个永远端庄慈爱的皇后,才是斗兽场真正的主人。
她决定何时开门,放谁进来,默许谁咬死谁。
旧的倒下,新的进来。
这紫禁城,永远不会寂寞。
“小主……”青珊看着孙妙青凝重的神色,有些担忧。
“没事。”
孙妙青摆摆手,重新坐回榻上。
“猎人,要有耐心。”
她端起茶盏,吹开浮沫。
“也要懂得,先打哪只兔子。”
年答应是摆在明面上的靶子,早晚是甄嬛的战利品。
曹琴默,才是那条藏在暗处,能一击毙命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