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的花厅早已布置妥当,檐下的玉簪花沾着晨露,清润的凉意漫入厅中,恰如主人身上自带的清冷气韵。皇后宜修年逾四旬,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椅上,鬓间虽隐隐透着风霜之色,那是岁月与深宫争斗刻下的痕迹,却丝毫不减其端华风骨,通身气度依旧挑不出一丝错处。
她身着一袭杏黄色满绣缠枝牡丹的家常薄旗装,金线绣就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从领口蔓延至裙摆,在晨光中泛着温润却不张扬的光泽,既不失中宫的雍容,又添了几分家常的亲和,更衬得她眉眼间的清冷愈发突出。
头上未插过多饰物,仅一支赤金点翠嵌东珠步摇斜簪发间,翠羽流光溢彩,东珠圆润饱满,行走时流苏轻摇,叮咚作响,既显端庄持重,又藏着不怒自威的锋芒。
脚上的花盆底鞋尤为精致,鞋头镶嵌着三颗鸽子蛋大小的东珠,四周缀着细碎的珍珠与红宝石,每一步落下都稳重大气,既合她中宫之主的尊荣身份,又暗合其沉稳内敛的性子,举手投足间,清冷与华贵交织,让人不敢轻易亵渎。
她手中端着一只白瓷盖碗,碗沿描着细密云纹,碗中泡的是福建龙团珠。沸水冲泡后,茶叶缓缓舒展,香气鲜浓馥郁,既有茉莉花的鲜灵,又有茶坯的醇厚,汤色黄亮清澈,叶底肥厚柔软。
宜修轻轻揭开茶盖,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算计,只留一抹温和的笑意。剪秋跛着左腿,小心翼翼地上前为她添水,动作虽有些迟缓,却依旧恭敬稳妥。自那日杖刑后,剪秋左腿便落下了病根,宜修面上虽未多言,心中却早已将这份“忠仆之痛”记在账上,不仅免去了她诸多琐碎杂事,更赏了几十两银子作补偿,只让她负责端茶递水等近身事宜,其余杂务自有小宫女打理。此刻,剪秋添完水便躬身退至一旁,目光低垂,却依旧留意着皇后的神色,随时准备听候吩咐。
宜修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心中早已算定齐贵妃今日必会登门。甄嬛这几日圣宠不断,又有公主傍身,气焰日盛,早已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齐贵妃性子鲁莽,却胜在位分尊贵,又无子嗣,对公主的抚养权势在必得。昨日水明轩一事,甄嬛当众驳了齐贵妃的颜面,这正是她借力打力、除去甄嬛羽翼的好机会。她要做的,不过是顺势推波助澜,让齐贵妃成为刺向甄嬛的一把刀,而她自己,则稳坐钓鱼台,坐收渔翁之利。
忽然抬眼看向剪秋,声音清冷淡漠,不带一丝波澜:“剪秋,你说,长春宫那位,今日会带几分火气来?”
剪秋闻言,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躬身回道:“回娘娘的话,齐贵妃娘娘素来心直口快,昨日受了那般委屈,今日定然是憋了满腹怒气。只是……”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只是甄嬛小主如今圣眷正浓,齐贵妃娘娘怕也是敢怒不敢言,此番前来,多半是想求娘娘为她做主。”
宜修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你倒是看得明白。”她轻轻放下茶盏,“既如此,你便去偏殿备些安神的汤药,待会儿若齐贵妃气极了,也好让她顺顺气。”
“是,奴婢这就去。”剪秋躬身应下,正欲转身,却听宜修又道:“慢着。”
剪秋连忙止步,垂首静待吩咐。
“让小厨房温着些龙团珠,再备一碟蜜渍金橘,齐贵妃素来爱吃甜的,气头上吃些甜物,也能少几分急躁。”宜修的声音依旧清冷,却透着几分运筹帷幄的笃定,“记住,动作慢些,莫要让她觉得本宫早已恭候多时。”
“奴婢明白。”剪秋叩首应道,心中愈发敬畏——皇后娘娘心思缜密,连这些细枝末节都算计得滴水不漏,齐贵妃此番前来,怕是早已踏入了娘娘布下的棋局。
她跛着左腿,缓缓退了出去,殿内又恢复了宁静。宜修端起茶盏,望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眼底的清冷渐渐被浓重的算计取代。
“皇后娘娘,齐贵妃娘娘到——”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报声,打破了花厅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