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说这些有何用?李烨的兵已经进来了!刀都架到脖子上了!”
绝望的气氛弥漫。
被族老们推出来顶罪的当代族长卢承庆,看着祠堂外隐约闪动的甲胄寒光和族人们怨毒的目光,已知家族千年声誉和自身性命皆难保全。
他惨笑一声,颤巍巍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毒药,一饮而尽,倒毙在列祖列宗牌位之前。
而卢承庆的幼子卢弘,在几名忠仆拼死掩护下,侥幸从一处狗洞钻出,趁着混乱,头也不回地往北面卢龙镇方向仓皇逃去,眼神中充满了恨意。
当禁军冰冷的刀锋抵近内宅,卢氏全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白发苍苍的族老卢拯,被其他早已吓破胆的族人推举出来,作为与刘知俊谈判的代表。
他颤巍巍地走出祠堂,来到前院,看着那些沉默如山、甲胄鲜明的禁军,以及那位按刀而立、眼神如猛虎般扫视着卢家百年堂皇建筑的刘知俊,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凄凉。
“刘……刘将军,”卢拯努力挺直佝偻的腰背,试图维持世家最后一丝体面,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颤,“我范阳卢氏,诗礼传家,世受国恩,与邺城李公,本无仇怨。此前或有族人行为不检,结交匪类,那皆是个人之举,绝非族议。今家主卢承庆已畏罪自尽,可否请将军网开一面,禀明李公,我卢氏愿献上田产资财,以赎其愆?千年世家,存续不易啊……”他试图用家族的声望和献出财产的代价,换取一线生机。
刘知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声音如同金铁交击,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卢老,刘某是个粗人,不懂什么诗礼传家,也不管你族议个人。刘某只知道,殿下有令:勾结外敌,谋叛作乱者,严惩不贷!罗成信白纸黑字的口供,指向你卢氏暗中资助,许诺庇护,这就是铁证!现在说个人之举?晚了!”
他踏前一步,磅礴的杀气压迫得卢拯几乎喘不过气:“殿下仁厚,念及卢氏千年积累,不忍多造杀孽。这才给了你们一个机会:交出所有参与此事的族人名单、所有隐匿的私兵甲仗、所有田册地契、所有库藏浮财!敢有丝毫隐瞒藏匿,休怪刘某手中刀,不认识什么千年世家!”
卢拯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一步,最后一点侥幸也被彻底击碎。
他看着周围族人或绝望、或怨毒、或麻木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些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的刀枪,知道任何讨价还价都是徒劳。
李烨这是要借卢氏这只“鸡”,儆河北所有不安分的“猴”。
所谓的谈判,不过是走个过场,通告一个不容置疑的结果。
无边的悔恨噬咬着他的心。
早知如此,当初为何要默许甚至推动家族与朱温暗通款曲?
为何要小觑那个从代北崛起的年轻人?
为何要将千年家族的命运,押注在一次愚蠢的投机上?
如今,家族积累的财富要拱手献出,赖以自保的私兵要被收缴,最重要的田产根基要被掘动,甚至族中精英可能还要被牵连下狱……这一切,都是当初短视和贪婪种下的苦果。
“罢……罢……罢……”卢拯仰天长叹,老泪纵横,仿佛瞬间又衰老了十岁,“刘将军……请……请稍候。老朽……这就去准备……李公所要之物。”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辉煌显赫的范阳卢氏,将彻底沦为二流,甚至可能一蹶不振。
而他,就是那个亲手递上刀柄、葬送家族辉煌的罪人之一。
在绝对武力的威慑和家族存亡的恐惧下,卢氏低下了高傲千年的头颅。
他们交出了隐匿的田册地契,打开了秘密库房,献上了堆积如山的金银铜钱、绢帛古玩,共计价值超过五百万贯。
那八百私兵残余,也被解除武装,登记造册。
族中几名查实参与核心密谋的族老被刘知俊带走。
卢氏在河北的显赫声势,就此轰然倒塌,元气大伤。
......
巨野城外,气氛则有些微妙。
李存信率领的联军主力,终于摆脱了王檀如影随形的骚扰,与先前抵达的李嗣源、朱瑾部成功汇合。
然而,听到李嗣源汇报巨野未下、杨师厚和张存敬防守严密时,李存信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嗣源兄,”李存信骑在马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和居高临下,“我予你五千精骑,命你奔袭巨野,就算攻不下,也该搅得他天翻地覆,疲于应付。可如今,巨野城安然无恙,杨师厚甚至敢派兵出城追击?你这仗,是怎么打的?”
李嗣源面色沉静,并无争辩,只是简单抱拳:“存信兄,杨师厚用兵稳健,张存敬先一步抵达,城防严密,我军皆是轻骑,强攻不利。是嗣源未能达成军令。”
他身后的河东将领们,却个个面有怒色。李存信冷哼一声,不再深究,急于立功的他,很快被巨野城南的景象吸引了注意。
只见城门外那片相对开阔的平野上,约三四千汴军步卒,列成了一个看似严整的方阵,旗号正是“杨”!距离联军前锋,不过三四里地。
“哈哈哈!”李存信一看,竟忍不住笑出了声,指着那军阵对左右道,“这杨师厚,莫非是被曹州、泰安败讯吓破了胆?竟敢以步卒在平原列阵,迎我铁骑?此乃天赐良机!”
他只觉得这是杨师厚昏了头,正好给了他野战歼敌的机会。
心中那股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躁,让他忽视了这可能是一个陷阱。
与此同时,巨野城头,杨师厚正平静地注视着远处联军的动静。
他年约四旬,面容刚毅,眼神沉静。
“李存信果然来了,看其旗阵,前锋轻动,后军急切,心浮气躁之象已显。”杨师厚对身边的张存敬道。
他早已从王檀的袭扰战报中,摸清了李存信的性格和联军的状态。
“将军神算。如此,鱼儿已咬钩。”张存敬点头。
杨师厚指着城外那片“开阔地”:“那片地方,看似平坦,实则我早已命人暗中掘了数十道浅坎,深浅不一,以浮土杂草掩饰。骑兵高速冲来,难以察觉,极易马失前蹄。我军阵前二百步,还撒了铁蒺藜。李存信若敢以骑兵冲阵……”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便让他先折了锐气。”
他布此阵,正是深谙兵法虚实之道。
示敌以弱,诱敌来攻。
他知道李存信新胜王檀骚扰,又闻李嗣源攻城不利,必然骄躁,急于求战立功。
这看似“愚蠢”的出城列阵,正是为李存信量身打造的陷阱。
真正的杀招,除了这些地面障碍,还在于城中蓄势待发的精锐和侧翼埋伏的兵马。
李嗣源心中隐有不安,劝道:“存信兄,杨师厚用兵严整,从不弄险。如此列阵,恐有蹊跷。是否先派游骑仔细探查前方地形?”
“探查什么?”李存信不耐烦地挥手,“战机稍纵即逝!等他缩回城里,又不知要耗到何时!嗣源兄,你若怕了,便在此掠阵!看某破敌!”
他根本听不进劝,满脑子都是击溃眼前之敌、夺取首功的念头。
联军上下,除李嗣源等少数人心中存疑外,多数人被李存信的情绪感染,又见敌人“示弱”,皆摩拳擦掌,准备冲锋。
一场针对急功近利者的致命陷阱,已然布好。
.....
泗水南城,将军府。
戏台上的伶人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名的曲调,王彦章袒胸露怀,踞坐于主位,面前案几上杯盘狼藉,酒气冲天。
他一手搂着个浓妆艳抹的歌姬,一手举着海碗,对着台下作陪的将校们吼道:“喝!都给老子喝!北岸朱珍那老王八,肯定又在偷看!让他看!老子天天快活似神仙,气死他个龟孙!”
众将哄笑附和,气氛糜烂。
这样的场景,已经连续上演多日。
北岸城楼,朱珍看着南城将军府内隐约的喧嚣和舞动的人影,眉头紧锁,但连日来的观察,确实让他最初的警惕有些松动。
王彦章这莽夫,莫非真的因为浮桥被毁,进取无望,开始破罐子破摔,沉迷酒色了?
“将军,南城今日又在唱戏饮酒,王彦章那厮,听说醉得都快不省人事了。”副将汇报,语气也带了几分轻视。
朱珍沉吟片刻:“不可大意。王彦章悍勇,未必无谋。继续加强上下游巡哨,尤其是夜间。”
话虽如此,他心中的那根弦,在不经意间,还是稍稍松弛了一丝。
毕竟,是人总会疲惫,总会麻痹。
王彦章连日来的表演,实在太具欺骗性。
南城将军府内,王彦章看似醉眼朦胧,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他忽然推开歌姬,捂着肚子,骂骂咧咧地起身:“他娘的,这酒水不干净!老子得去方便方便!”说着,摇摇晃晃地往后堂走去。
亲兵要跟上,被他一把推开:“滚!老子拉屎也要人看?”
他一头钻进后堂,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锐利如刀,哪还有半分浑噩。
早已等候在此的亲信立刻上前,低声道:“将军,曲阜那边传来消息,浮桥已成,守桥的五百弟兄已就位!”
“好!”
王彦章低喝一声,迅速套上一件半旧铁甲,接过亲兵递来的那杆标志性的百斤铁枪。
“传令,出发!”
片刻之后,南城看似平静。
但将军府侧后方一处隐蔽的小门悄然打开,王彦章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三千名和他一样只携带短兵和三日干粮的精锐士卒,如同幽灵般悄然出城,借着黄昏的暮色和复杂地形的掩护,迅速向北潜行。
他们的目标,正是上游数十里外,曲阜附近,那座刚刚搭建完成、北岸守军还一无所知的新浮桥。
王彦章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逐渐亮起灯火、依旧隐约传来笙歌的南城,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朱珍老儿,你看某家唱了好几天的戏,也该看够了吧?
接下来,该轮到某家,给你唱一出《霸王过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