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延寿第三日踏入吴王府时,脚步比前两日更稳。
廊下两名将领正低声交谈,见他进来,同时收声侧身让路。
朱延寿认出其中一人是左衙都将张颢,另一人是亲军指挥使徐温。
这二人往日在他面前也恭敬,却不似今日这般,近乎惶恐。
“二位将军也来探病?”朱延寿驻足,居高临下打量二人。
张颢拱手:“主公病笃,末将等日夜轮值,不敢稍离。”
“日夜轮值?”朱延寿笑了,目光从张颢脸上缓缓移到徐温脸上,“张将军,寿州距扬州五百里,本使闻讯即三日赶到。二位就在扬州城内,主公病重至此,你们平日里都在忙什么?”
张颢低头不语。
徐温躬身道:“使君责问得是。末将等有失职守,只盼主公早日康复,届时自当向使君请罪。”
“请罪就不必了。”朱延寿拍了拍腰间玉带,这是他昨日新换的,品级已逾节度使仪制,“往后淮南事务繁多,二位将军都是可用之人,好自为之。”
他迈步向内室走去,身后传来张颢低微的应诺声。
穿过珠帘,药味比前两日更浓。
朱氏迎上来,眼眶微红:“延寿,主公今日又认不得人了。方才用过早膳,连问了三次你是谁。”
朱延寿握住姐姐的手,温声道:“阿姐莫忧,主公吉人天相,必有转机。”
他走向病榻。
杨行密靠在厚枕上,双眼微睁,浑浊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
听见脚步声,老人缓缓转头,嘴唇翕动:“谁……谁来了?”
“主公,是延寿。”朱延寿在榻边坐下,放低声音,“寿州朱延寿。您召我来的,可还记得?”
杨行密望着他,望了很久。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倒影。
“延寿……”老人喃喃重复,声音嘶哑如锯朽木,“延寿来了……好,好……寿州要紧,让他回去……守寿州……”
朱延寿心中五味杂陈。
十五年了,这个男人一直是压在他头顶的山。
如今山要塌了,他却生出几分不忍。
他握住杨行密干枯的手,低声道:“主公放心,延寿不走。寿州有人守着,延寿留在扬州,陪您。”
杨行密没有回应,缓缓阖上眼皮,呼吸渐沉。
朱延寿跪坐片刻,起身。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缓步踱向内室靠窗的书架。
架上堆满案牍文卷,有些墨迹尚新。
他随手抽出一卷,是润州的军情禀报,田珺的笔迹。
再抽一卷,是宣州安仁义请调军械的奏表。
他越翻越快,心跳如擂鼓。
这些机密文书,从前只有杨行密一人能看。
如今……
“延寿。”朱氏在身后轻唤,“你要找什么?”
朱延寿回头,笑道:“阿姐多心了。我只是想看看主公近日处置的军务,也好心中有数。”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极轻的窸窣声。
像枯叶被风吹动,像老猫翻身时爪尖划过锦缎。
朱延寿后颈汗毛骤然竖起。
他猛然转身。
病榻上,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正盯着他。
不是空洞。
不是茫然。
那是猛虎苏醒时的寒光。
“主公……”朱延寿喉头发紧,手本能探向腰间。
但他的手没有摸到剑柄,入内室不得佩剑,这是吴王府二十年未改的规矩。
杨行密坐起来了。
那个昨日还认不出妻弟的垂死老人,此刻腰杆笔直,眼神锐利如刀。
他右手从被中抽出,握着一柄巴掌大的铁锤,那是攻城时用来砸门闩的破甲锤。
“延寿,”杨行密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你翻够了吗?”
朱延寿后退一步,撞翻身后矮几。
他张了张口,想喊姐姐,想喊门外亲卫,想喊出任何一句能救自己的话。
但杨行密不给他时间。
铁锤破空,正中朱延寿额角。
沉闷的骨骼碎裂声,鲜血迸溅在身后的书架上,染红了田珺那封密信。
朱延寿甚至没来得及惨叫。
他瞪大双眼,身体僵直,缓缓跪倒,面朝杨行密的方向,像在行最后一礼。
杨行密站起身,铁锤还握在手中,虎口沾满鲜血。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看了很久,没有任何表情。
珠帘被人一把掀开。
徐温、张颢率甲士涌入,将内室围得水泄不通。
“主公!”徐温单膝跪地,“城西驿馆,朱延寿亲卫五百人已尽数伏诛。末将来迟,请主公恕罪!”
杨行密没有立刻答话。
他将铁锤放在朱延寿尚温的尸身上,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擦拭手指。
一缕灰白的散发从冠边滑落,垂在他瘦削的脸侧。
“张灏。”他开口。
“在!”张颢抱拳。
“李神福到哪儿了?”
“李将军大军昨夜已过和州,距润州不足百里。”
“传令。”杨行密将染血的帕子掷在朱延寿脸上,“李神福为主帅,率水陆两万,讨润州田珺。周本率本部五千,攻宣州安仁义。王彦章率骑兵星夜驰援寿州,接管城防。朱延寿余部,愿降者编入诸军,不从者……”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不从者,送他去陪他主子。”
“诺!”众将轰然领命。
甲士抬走朱延寿尸身,清水泼洒在青砖上,鲜血渗进砖缝,留下洗不掉的暗红。
徐温最后一个退出,临行前躬身道:“主公大病初愈,不宜劳神。余事末将等自当处置。”
杨行密没有看他。
他背对珠帘,望着墙上那幅跟随自己二十年的淮南舆图。
寿州、润州、宣州……那些叛将的名字,曾是他并肩征战的兄弟、姻亲。
“徐温。”他忽然开口。
徐温驻足:“臣在。”
“你献此计时,可想过万一?”
徐温沉默片刻,低声道:“臣只知主公必胜,不曾想过万一。”
杨行密转过身。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大病未愈的虚弱还挂在眉宇间,但那双眼睛,那双方才还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已恢复成浑浊的老人模样。
“你下去吧。”他摆摆手,“让知诰进来。”
徐温退出。片刻后,徐知诰趋步入内,垂手侍立。
杨行密看着他。
这个养子年仅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举止恭谨。
方才的血腥场面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异色,仿佛只是路过一场寻常落雨。
“知诰。”杨行密靠在榻上,声音又变得疲惫而低哑,“今日之事,你看明白了几分?”
徐知诰低头:“儿臣愚钝。只知主公为国除奸,为淮南除此大患。”
“愚钝?”杨行密轻笑,“温比你,差远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窗外,淮南的暮云压得很低。
润州、宣州、寿州,三路讨逆大军正在星夜兼程。
而扬州城内,朱延寿的五百亲卫尸首尚未凉透。
乱世中,杀伐与权谋,从来不分昼夜。
......
第一日战胜的余温尚未散尽,魏军中军大帐已再次点起长明烛。
李烨坐在主位,指节轻轻叩着膝上的地图。
帐中诸将分列两侧,刘郇、赵猛、贺德伦等老将神色肃然,刘知俊、符存审、崔天行等少壮派目光灼灼,连帐外值夜的夏鲁奇、元行钦都不自觉向帐帘凑近了几步。
“主公。”崔天行率先出列,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白日冲阵的亢奋余红,“末将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烨抬眼看他,淡淡道:“讲。”
“今日我军劫粮设伏,斩王檀骑军两千余,徐怀玉大营按兵不动。杨师厚吃了这个亏,必不敢再轻易派兵出城。”崔天行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巨野城西五里处那片徐怀玉营垒的标识,“但徐怀玉这颗钉子若不拔除,我军无论攻巨野还是守营垒,始终如芒在背。”
刘知俊皱眉:“废话。杨师厚也知此理,所以才把徐怀玉摆在城外当犄角。想拔这颗钉子,他守得比乌龟还紧,怎么拔?”
“强攻自是不可。”崔天行转身,目光炯炯,“但若让他自己出营呢?”
帐中安静了一瞬。
赵猛嗤笑:“杨师厚昨夜刚下了死令,徐怀玉出营一步,斩。他敢抗命?”
“杨师厚的令,徐怀玉自然不敢违。”崔天行声音放慢,“可若徐怀玉以为是梁王援军到了呢?”
李烨叩击膝头的手指停了下来。
刘郇拈须的动作也顿了半拍。
崔天行深吸一口气,将腹中盘桓许久的计策和盘托出:“杨师厚死守巨野,所待者无非朱温大军。如今巨野内外消息隔绝,徐怀玉困守孤营,最盼者亦是梁王援军。若我军假扮梁军旗号,在徐怀玉大营东面五里处多设旌旗、多布马匹,再让朱瑾将军率骑军佯装与之鏖战,佯败佯胜、烟火齐鸣……”
“徐怀玉会以为梁军前锋已至,正与魏军遭遇。”刘知俊接话,语速渐快,“他若出营夹击,便是奇功一件。杨师厚的禁令,在梁王军令面前……”
“便顾不上了。”李烨终于开口。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从巨野城划到徐怀玉大营,再划向那片被崔天行手指点过的东侧丘陵。
“此地东距徐怀玉大营五里,西距巨野城八里。”他低声道,“中间隔着这片矮丘,杨师厚在城头看不真切,只听杀声、只见烟火。徐怀玉派人急报巨野,一来一回,已是一刻钟。若朱瑾佯攻逼真,他等不及杨师厚第二次下令。”
帐中落针可闻。
赵猛咽了口唾沫:“主公,末将愿率忠义军精锐,潜伏于东侧丘陵。待徐怀玉出营,末将断他归路!”
李烨看他一眼,没有立刻应允。
他转头望向刘郇:“先生以为,此计几分成算?”
刘郇沉默良久。
帐外传来战马低嘶,夜风卷动旗角,发出猎猎轻响。
“杨师厚非等闲之辈。”他缓缓道,“徐怀玉出营前,必会先派人飞骑请示巨野。这往返的时间差,便是此计关键,朱瑾将军必须在徐怀玉斥候抵达巨野之前,将‘梁魏交战’演到让徐怀玉按捺不住。”
他转向崔天行:“若你是徐怀玉,看到援军被围,救是不救?”
崔天行毫不犹豫:“救。”
“若杨师厚严令不许出营呢?”
崔天行顿了顿,仍道:“救。”
“为何?”
“因为……”崔天行思索片刻,“因为徐怀玉怕的,不是违令受罚,而是眼睁睁看着梁王援军被歼,事后梁王问责,他担不起。”
刘郇点头,望向李烨:“主公,此计可成。”
李烨没有立刻拍板。他在帐中踱了两步,忽然问:“符存审。”
“末将在!”
“今夜能否赶制五百面梁军旗帜?”
符存审一愣,旋即咬牙:“能!末将这便去办,天明前必有!”
“朱瑾。”
“末将在!”朱瑾出列,抱拳昂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