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淮南锤音(1 / 2)

朱延寿第三日踏入吴王府时,脚步比前两日更稳。

廊下两名将领正低声交谈,见他进来,同时收声侧身让路。

朱延寿认出其中一人是左衙都将张颢,另一人是亲军指挥使徐温。

这二人往日在他面前也恭敬,却不似今日这般,近乎惶恐。

“二位将军也来探病?”朱延寿驻足,居高临下打量二人。

张颢拱手:“主公病笃,末将等日夜轮值,不敢稍离。”

“日夜轮值?”朱延寿笑了,目光从张颢脸上缓缓移到徐温脸上,“张将军,寿州距扬州五百里,本使闻讯即三日赶到。二位就在扬州城内,主公病重至此,你们平日里都在忙什么?”

张颢低头不语。

徐温躬身道:“使君责问得是。末将等有失职守,只盼主公早日康复,届时自当向使君请罪。”

“请罪就不必了。”朱延寿拍了拍腰间玉带,这是他昨日新换的,品级已逾节度使仪制,“往后淮南事务繁多,二位将军都是可用之人,好自为之。”

他迈步向内室走去,身后传来张颢低微的应诺声。

穿过珠帘,药味比前两日更浓。

朱氏迎上来,眼眶微红:“延寿,主公今日又认不得人了。方才用过早膳,连问了三次你是谁。”

朱延寿握住姐姐的手,温声道:“阿姐莫忧,主公吉人天相,必有转机。”

他走向病榻。

杨行密靠在厚枕上,双眼微睁,浑浊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

听见脚步声,老人缓缓转头,嘴唇翕动:“谁……谁来了?”

“主公,是延寿。”朱延寿在榻边坐下,放低声音,“寿州朱延寿。您召我来的,可还记得?”

杨行密望着他,望了很久。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倒影。

“延寿……”老人喃喃重复,声音嘶哑如锯朽木,“延寿来了……好,好……寿州要紧,让他回去……守寿州……”

朱延寿心中五味杂陈。

十五年了,这个男人一直是压在他头顶的山。

如今山要塌了,他却生出几分不忍。

他握住杨行密干枯的手,低声道:“主公放心,延寿不走。寿州有人守着,延寿留在扬州,陪您。”

杨行密没有回应,缓缓阖上眼皮,呼吸渐沉。

朱延寿跪坐片刻,起身。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缓步踱向内室靠窗的书架。

架上堆满案牍文卷,有些墨迹尚新。

他随手抽出一卷,是润州的军情禀报,田珺的笔迹。

再抽一卷,是宣州安仁义请调军械的奏表。

他越翻越快,心跳如擂鼓。

这些机密文书,从前只有杨行密一人能看。

如今……

“延寿。”朱氏在身后轻唤,“你要找什么?”

朱延寿回头,笑道:“阿姐多心了。我只是想看看主公近日处置的军务,也好心中有数。”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极轻的窸窣声。

像枯叶被风吹动,像老猫翻身时爪尖划过锦缎。

朱延寿后颈汗毛骤然竖起。

他猛然转身。

病榻上,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正盯着他。

不是空洞。

不是茫然。

那是猛虎苏醒时的寒光。

“主公……”朱延寿喉头发紧,手本能探向腰间。

但他的手没有摸到剑柄,入内室不得佩剑,这是吴王府二十年未改的规矩。

杨行密坐起来了。

那个昨日还认不出妻弟的垂死老人,此刻腰杆笔直,眼神锐利如刀。

他右手从被中抽出,握着一柄巴掌大的铁锤,那是攻城时用来砸门闩的破甲锤。

“延寿,”杨行密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你翻够了吗?”

朱延寿后退一步,撞翻身后矮几。

他张了张口,想喊姐姐,想喊门外亲卫,想喊出任何一句能救自己的话。

但杨行密不给他时间。

铁锤破空,正中朱延寿额角。

沉闷的骨骼碎裂声,鲜血迸溅在身后的书架上,染红了田珺那封密信。

朱延寿甚至没来得及惨叫。

他瞪大双眼,身体僵直,缓缓跪倒,面朝杨行密的方向,像在行最后一礼。

杨行密站起身,铁锤还握在手中,虎口沾满鲜血。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看了很久,没有任何表情。

珠帘被人一把掀开。

徐温、张颢率甲士涌入,将内室围得水泄不通。

“主公!”徐温单膝跪地,“城西驿馆,朱延寿亲卫五百人已尽数伏诛。末将来迟,请主公恕罪!”

杨行密没有立刻答话。

他将铁锤放在朱延寿尚温的尸身上,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擦拭手指。

一缕灰白的散发从冠边滑落,垂在他瘦削的脸侧。

“张灏。”他开口。

“在!”张颢抱拳。

“李神福到哪儿了?”

“李将军大军昨夜已过和州,距润州不足百里。”

“传令。”杨行密将染血的帕子掷在朱延寿脸上,“李神福为主帅,率水陆两万,讨润州田珺。周本率本部五千,攻宣州安仁义。王彦章率骑兵星夜驰援寿州,接管城防。朱延寿余部,愿降者编入诸军,不从者……”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不从者,送他去陪他主子。”

“诺!”众将轰然领命。

甲士抬走朱延寿尸身,清水泼洒在青砖上,鲜血渗进砖缝,留下洗不掉的暗红。

徐温最后一个退出,临行前躬身道:“主公大病初愈,不宜劳神。余事末将等自当处置。”

杨行密没有看他。

他背对珠帘,望着墙上那幅跟随自己二十年的淮南舆图。

寿州、润州、宣州……那些叛将的名字,曾是他并肩征战的兄弟、姻亲。

“徐温。”他忽然开口。

徐温驻足:“臣在。”

“你献此计时,可想过万一?”

徐温沉默片刻,低声道:“臣只知主公必胜,不曾想过万一。”

杨行密转过身。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大病未愈的虚弱还挂在眉宇间,但那双眼睛,那双方才还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已恢复成浑浊的老人模样。

“你下去吧。”他摆摆手,“让知诰进来。”

徐温退出。片刻后,徐知诰趋步入内,垂手侍立。

杨行密看着他。

这个养子年仅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举止恭谨。

方才的血腥场面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异色,仿佛只是路过一场寻常落雨。

“知诰。”杨行密靠在榻上,声音又变得疲惫而低哑,“今日之事,你看明白了几分?”

徐知诰低头:“儿臣愚钝。只知主公为国除奸,为淮南除此大患。”

“愚钝?”杨行密轻笑,“温比你,差远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窗外,淮南的暮云压得很低。

润州、宣州、寿州,三路讨逆大军正在星夜兼程。

而扬州城内,朱延寿的五百亲卫尸首尚未凉透。

乱世中,杀伐与权谋,从来不分昼夜。

......

第一日战胜的余温尚未散尽,魏军中军大帐已再次点起长明烛。

李烨坐在主位,指节轻轻叩着膝上的地图。

帐中诸将分列两侧,刘郇、赵猛、贺德伦等老将神色肃然,刘知俊、符存审、崔天行等少壮派目光灼灼,连帐外值夜的夏鲁奇、元行钦都不自觉向帐帘凑近了几步。

“主公。”崔天行率先出列,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白日冲阵的亢奋余红,“末将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烨抬眼看他,淡淡道:“讲。”

“今日我军劫粮设伏,斩王檀骑军两千余,徐怀玉大营按兵不动。杨师厚吃了这个亏,必不敢再轻易派兵出城。”崔天行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巨野城西五里处那片徐怀玉营垒的标识,“但徐怀玉这颗钉子若不拔除,我军无论攻巨野还是守营垒,始终如芒在背。”

刘知俊皱眉:“废话。杨师厚也知此理,所以才把徐怀玉摆在城外当犄角。想拔这颗钉子,他守得比乌龟还紧,怎么拔?”

“强攻自是不可。”崔天行转身,目光炯炯,“但若让他自己出营呢?”

帐中安静了一瞬。

赵猛嗤笑:“杨师厚昨夜刚下了死令,徐怀玉出营一步,斩。他敢抗命?”

“杨师厚的令,徐怀玉自然不敢违。”崔天行声音放慢,“可若徐怀玉以为是梁王援军到了呢?”

李烨叩击膝头的手指停了下来。

刘郇拈须的动作也顿了半拍。

崔天行深吸一口气,将腹中盘桓许久的计策和盘托出:“杨师厚死守巨野,所待者无非朱温大军。如今巨野内外消息隔绝,徐怀玉困守孤营,最盼者亦是梁王援军。若我军假扮梁军旗号,在徐怀玉大营东面五里处多设旌旗、多布马匹,再让朱瑾将军率骑军佯装与之鏖战,佯败佯胜、烟火齐鸣……”

“徐怀玉会以为梁军前锋已至,正与魏军遭遇。”刘知俊接话,语速渐快,“他若出营夹击,便是奇功一件。杨师厚的禁令,在梁王军令面前……”

“便顾不上了。”李烨终于开口。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从巨野城划到徐怀玉大营,再划向那片被崔天行手指点过的东侧丘陵。

“此地东距徐怀玉大营五里,西距巨野城八里。”他低声道,“中间隔着这片矮丘,杨师厚在城头看不真切,只听杀声、只见烟火。徐怀玉派人急报巨野,一来一回,已是一刻钟。若朱瑾佯攻逼真,他等不及杨师厚第二次下令。”

帐中落针可闻。

赵猛咽了口唾沫:“主公,末将愿率忠义军精锐,潜伏于东侧丘陵。待徐怀玉出营,末将断他归路!”

李烨看他一眼,没有立刻应允。

他转头望向刘郇:“先生以为,此计几分成算?”

刘郇沉默良久。

帐外传来战马低嘶,夜风卷动旗角,发出猎猎轻响。

“杨师厚非等闲之辈。”他缓缓道,“徐怀玉出营前,必会先派人飞骑请示巨野。这往返的时间差,便是此计关键,朱瑾将军必须在徐怀玉斥候抵达巨野之前,将‘梁魏交战’演到让徐怀玉按捺不住。”

他转向崔天行:“若你是徐怀玉,看到援军被围,救是不救?”

崔天行毫不犹豫:“救。”

“若杨师厚严令不许出营呢?”

崔天行顿了顿,仍道:“救。”

“为何?”

“因为……”崔天行思索片刻,“因为徐怀玉怕的,不是违令受罚,而是眼睁睁看着梁王援军被歼,事后梁王问责,他担不起。”

刘郇点头,望向李烨:“主公,此计可成。”

李烨没有立刻拍板。他在帐中踱了两步,忽然问:“符存审。”

“末将在!”

“今夜能否赶制五百面梁军旗帜?”

符存审一愣,旋即咬牙:“能!末将这便去办,天明前必有!”

“朱瑾。”

“末将在!”朱瑾出列,抱拳昂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