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巨野城内的厮杀声终于平息。
李烨站在曾经的杨师厚帅帐前,脚下是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
几名亲卫正在将梁军伤兵抬往临时设立的医疗营,俘虏们被押解着从帐前经过,垂头丧气,甲胄早已被扒去。
“主公。”刘郇从帐内走出,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册子,“清点出来了。”
李烨接过,一页页翻看。
数字让他微微挑眉。
粮食二十三万石。
足够五万大军吃四个月。
草料十二万捆。
战马过冬无忧。
铠甲六千领。
其中不乏明光铠、锁子甲这样的精品。
刀枪剑戟两万余件。
箭矢万支。
还有铜钱、布帛、药材、攻城器械……堆积如山。
“杨师厚这是把半个汴州的军需都囤在这儿了。”刘郇轻声道,“朱温本想让他以此为基,扫平山东。没想到……”
没想到全便宜了李烨。
“阵斩和俘虏呢?”李烨合上册子。
“阵斩梁军一万一千余人,俘虏五千三百。
杨师厚那两万精锐,活着的不到四千。
”刘郇顿了顿,“王檀、丁会护着杨师厚突围,被符存审追了一夜,最后撞上朱温大军才捡回条命。那四千残兵,多半也废了。”
李烨点点头,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脚步声,刘知俊大步走来,甲胄上还沾着血污,脸上却带着笑:“主公,四面城墙查验完毕。巨野城高三丈,基阔两丈,女墙完备,壕沟三道。杨师厚修这城,确实下了血本。”
“能驻多少兵?”
“至少两万。”刘知俊道,“城内还有二十余座粮仓、十二处水源。只要粮草充足,守一年不成问题。”
李烨望向城外。
远处,魏军的营寨连绵起伏,徐怀玉旧营的位置已经插上了魏军旗帜,与巨野城、以及刚刚开始修筑的新寨形成三角之势。
“传令。”他开口。
刘郇和刘知俊同时凝神。
“赵猛率本部驻守巨野城,负责整编俘虏、清点缴获。贺德伦率本部驻徐怀玉旧营,修缮加固,多备滚木礌石。刘知俊率禁军主力,在巨野城东北五里处立新寨,与巨野、旧营互为犄角。”
“诺!”刘知俊抱拳领命。
“朱瑾。”李烨看向一直沉默侍立在旁的朱瑾。
“末将在。”
“你率五千骑军,即刻出发,进驻曹州。沿途多派斥候,打探濮州战况。若王虔裕还在坚守,你想办法把这批粮草给他送进去。”李烨从册子上撕下一页,递过去,“这是巨野缴获的清单,你带两千石粮、五百领甲给王虔裕。告诉他,援军马上就到。”
朱瑾接过,郑重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大步离去,片刻后马蹄声响起,五千骑军卷尘而去。
李烨望着那个方向沉默片刻,忽然问:“濮州那边,多久没有消息了?”
“五天了。”刘郇低声道,“康怀贞、氐叔综万人围城,王虔裕只有五千守军。”
李烨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进帅帐,帐内还残留着杨师厚的痕迹,墙上挂着巨野周边地形图,桌案上摆着未用完的笔墨,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件没来得及带走的旧袍。
他在那张桌案前坐下,手指轻轻叩击桌面。
“先生。”他忽然开口。
刘郇上前一步。
“朱温大军何时能到?”
“最迟明日傍晚。”刘郇道,“刘悍的五千前锋昨夜已到巨野东十里,被符存审挡了一夜。但朱温主力十万,轻装急进,明日必至。”
李烨点头,目光落在案上那份缴获清单上。
二十三万石粮。
六千领甲。
两万件兵刃。
这些东西,足够他再打一场硬仗。
“传令全军。”他站起身,“今夜之前,所有缴获物资必须全部入库。各营按新部署移营完毕。斥候放出五十里,每半个时辰一报。从明日起,全军戒严,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朱温要来了。”
.......
巨野东三十里,梁军大营连营十五里。
朱温坐在帅帐中,面前摆着刚刚收到的战报。
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看得极仔细,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帐中诸将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
“师厚。”朱温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你来读读,这上面写的什么。”
杨师厚站在下首,左肩的伤已经包扎,脸上还有昨夜突围时留下的烟尘。
他接过战报,只看了一眼,手就微微抖了一下。
“说。”朱温道。
杨师厚深吸一口气,缓缓念道:“巨野战报:魏军斩梁军一万一千余,俘五千三百。缴获粮草二十三万石、铠甲六千领、刀枪两万余件、箭矢万支……”
帐中一片死寂。
有人偷偷去看朱温的脸色。朱温面无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继续。”他说。
杨师厚翻过一页:“杨师厚部两万精锐,幸存者不足四千。王檀、丁会重伤,张存敬、徐怀玉阵亡。巨野城、徐怀玉旧营均被魏军占领,现魏军已在巨野东北另立新寨,与巨野、旧营形成三角防御。另据探报,朱瑾率五千骑军已进驻曹州,似有救援濮州之意。”
杨师厚读完了,将战报放回案上。
帐中依然死寂。
朱温站起身,走到杨师厚面前。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发怒,要责罚这个丢了巨野的大将。
但朱温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杨师厚的肩。
“伤怎么样?”他问。
杨师厚一愣,旋即低头:“皮外伤,不碍事。”
“不碍事就好。”朱温转身,回到帅案后坐下,“传令。”
诸将齐齐抱拳。
“刘扞。”
“末将在!”
“你率本部五千骑,移营巨野东二十里,多设旌旗、多布斥候。李烨若敢出战,拖住他,等我大军压上。”
“诺!”
“庞师古。”
“末将在!”
“你率三万步卒,今夜进驻巨野南十五里,依河扎营。李烨若从南面突围,你截住他。”
“诺!”
“朱友裕。”
“儿臣在。”
“你率两万骑军,游弋于巨野北面,不许出战,只作牵制。李烨若分兵,你相机而动。”
“诺!”
朱温一连下了十二道军令,条理清晰,分毫不乱。
帐中诸将领命而去,脚步声沓杂。
最后只剩下杨师厚一人。
“师厚。”朱温看着他,目光中竟有一丝温和,“你先去养伤。巨野的事,不怪你。”
杨师厚单膝跪地,声音沙哑:“梁王,末将……”
“起来。”朱温打断他,“你跟了我十年,什么仗没打过?输一场算什么?留着命,下次赢回来就是。”
杨师厚抬起头,眼眶微红。
朱温没有再说话,摆摆手让他退下。
帐中只剩下他一人时,朱温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他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漫了一地。
“李烨……”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门外传来敬翔的声音:“梁王?”
“进来。”
敬翔掀帘而入,看见地上的碎片,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问,只是躬身道:“梁王,河东那边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