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临别准备(1 / 2)

承天殿的盛大典礼虽已落下帷幕,鎏金穹顶下那震耳欲聋的山呼万岁似乎还残留在耳畔,军营中“皇后千岁”的狂热呐喊也仍在胸腔震荡,但你心中的那根弦却始终紧绷如拉满的弓弦。你太清楚,这些“上层建筑”的拥戴不过是浮光掠影——朝堂上的跪拜或许虔诚,军营里的欢呼或许热烈,可若脱离了脚下这片土地的温度,终究是沙上筑塔。一个帝国的根基,从来不在金銮殿的玉阶上,不在奏折里冰冷的数字间,而在市井巷陌的炊烟里,在田垄阡陌的汗水中,在千千万万沉默百姓的衣食住行、喜怒哀乐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历朝历代帝王因高居庙堂、被层层官僚体系隔绝民生而倾覆的教训,你比谁都记得真切。那些帝王临终前才惊觉“百姓苦矣”的哀叹,那些因听不到真话而被蒙蔽双眼的悲剧,你绝不能再犯。

在返回京师将那套筹备数年的新政推向全国之前,你必须完成最后一次“校准”——让双脚真正踩进泥土,让耳朵贴近大地,让眼睛看见新政在普通人生活中的真实投影。这校准,关乎新政能否扎根,关乎帝国能否长久。

你转身走向紫宸殿深处,那里有个人正等着你。姬凝霜,你的伴侣,此刻的她尚沉浸在承天殿典礼的余韵中,凤袍上的金线翟鸟在烛光下流转着微光,眉宇间还凝着女帝的威严与激荡。你拉着她的手,引她坐到窗边的软榻上,指尖触到她掌心因激动而渗出的薄汗。“陛下,”你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静,“今日之事,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她凤目微抬,眼尾因兴奋而泛着薄红:“那接下来要做什么?”

你望向窗外,安东府的市井喧嚣隐约可闻,那才是你此刻最想听见的声音。

“在我们离开安东府之前,我想再做一件事。”你顿了顿,目光落回她脸上,“——去听一听我们的子民真正的声音。看一看新政在他们眼中究竟是什么样子。”你握住她的手,力道加重了些,“同时,也让那些刚刚走马上任的女官们,去完成她们的第一份差事:去民间看一看,听一听,想一想。我要让她们从上任的第一天起,就明白她们的权力不是来自我与陛下的恩宠,而是来自她们要服务的这片土地和人民。”

姬凝霜心头猛地一震。她凝视着你深邃的眼眸,那里没有帝王的骄矜,只有对“民为邦本”近乎执拗的坚持。她忽然想起登基三年来批阅的无数奏折——那些关于赋税、水利、边患的冰冷文字,那些标注着“万民称颂”的虚假祥瑞,此刻竟在你话语中化作具象的“人”。她一直以为“为万民生”是句口号,此刻才惊觉其中分量。“好!”她重重颔首,金步摇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决然的弧线,“朕陪你同去!”

半个时辰后,望海楼寝殿的内室。

烛火在青铜烛台上摇曳,将龙涎香的烟雾染成暖金色。姬凝霜倚在缠枝牡丹纹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九龙御座的扶手上残留的体温。你执起银剪,剪断她发间那支象征皇权的九尾凤钗,乌发如瀑散落肩头,遮住了她半边凤目。“别怕,”你低语,“今日不做女帝,只做寻常妇人。”她微微颔首,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掩住了眼底的波澜。

褪去黑色龙袍时,沉重的丝绸滑过她丰腴的肩头,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内里的宫装繁复依旧,金线绣的翟鸟纹在烛光下闪烁,却也勒得她呼吸微促。你解开领口盘扣,指尖划过她平坦紧致的小腹,能感受到帝王之躯下蓬勃的生命力——那是常年习武留下的肌肉线条,此刻却因卸下威仪而显露出罕见的柔软。

“疼吗?”你注意到她腰间一道浅疤,那是十几年前夺位时被流矢所伤。

她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比起百姓之苦,这点伤算什么。”

你为她褪下所有衣物。她赤条条立于镜前,烛光勾勒出修长美腿的曲线、丰腴挺翘的蜜桃臀,以及那片的柔和阴影。镜中女子眉眼依旧凌厉,却因赤裸而添了几分脆弱的真实。你取出一套粗布棉裙——安东府农妇最常见的装束,靛蓝染布带着草木的涩味,裙摆磨得发白,针脚细密却显出几分粗粝。为她系上布带时,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你摆弄。

换上商贾装扮的你,与身着粗布的姬凝霜手牵手走出侧门。宫墙外的风裹着市井气息扑面而来——烤饼的焦香、牲口的膻味、孩童的嬉闹声,混杂成一股鲜活的热流。她下意识攥紧你的手,指节因紧张而泛白,这是她登基以来少见的以“平民”身份走在人群中。路过守卫时,她甚至忘了垂眸,还是你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她才恍然回神,学着市井妇人的样子微微佝偻了背。

安东府的街道比几年前拓宽了许多,青石板路泛着水光,缝隙里嵌着几株倔强的车前草。街道两旁商铺的幌子在风中招展:公共食堂的蒸笼冒着白气,铸造车间的打铁声叮当作响,供销社的布匹在阳光下泛着厚实的光泽。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汇聚成一首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与承天殿的肃穆截然不同。

你们走进一家面摊,长条凳上沾着油星,木桌上刻着歪扭的划拳记号,灶火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邻桌两个工人正狼吞虎咽,满脸油污的壮汉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褂,胡茬上沾着面汤,吸溜着面条的声音响亮得很:“听说了吗?昨天皇后去北大营,当场拍板给全军涨军饷!每人每月加五钱银子,还许诺盖新营房,砖瓦木料都从官仓拨!”

他身旁瘦高个抹了把嘴,袖口蹭到脸上的煤灰:“俺表哥在边关当斥候,托人带信说弟兄们都疯了!说要给陛下和皇后立长生牌位,比老天爷还灵验!以前哪想过当兵能吃上饱饭,现在顿顿有肉,冬衣还发新的!”

姬凝霜低头搅动面汤,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忽然想起昨日批阅的军费奏折,那些“年耗银百万两”的冰冷数字,此刻化作士兵碗里的肉臊、工人袖口的补丁——新政不是纸上的条文,是士兵身上的棉衣,是百姓碗里的荤腥。

她握筷的手微微颤抖,一滴泪砸进汤里,漾开细小的涟漪。你递过帕子,她接过时指尖冰凉:“原来……这就是‘为万民生’。”

吃完面,你们又逛到了郊区职工宿舍的一家供销社。这间供销社的掌柜是个嗓门洪亮的妇人,正用鸡毛掸子扫着柜台,见你们进来,立刻堆起笑脸:“两位客官看看料子?咱这‘新生居’的棉布,用的是南方新棉,织了三梭,比别家耐穿三倍!”

她抖开一匹靛蓝布,布纹紧密如鳞,在光线下泛着厚实的光泽。年轻妇人正摸着布料犹豫,手指在布面上来回摩挲:“贵是贵了点,比别家多一成钱呢。”

“大妹子,你家那口子扛活费裤子,这布一件顶三件!”老板娘压低声音,“上个月李家庄的王二买了,说扛了仨月石头都没破!你想想,一年能省多少买布的钱?”年轻妇人咬唇点头,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里面是攒了半月的铜板,边缘还沾着浆洗的皂角味。她将铜板放在柜台上,一枚枚数得仔细,生怕错了数。

你与姬凝霜相视一笑。这哪里是买卖?分明是新政在民间的“试金石”:百姓愿为“新生”布多付一成钱,便是对“实业兴邦”最实在的投票。姬凝霜想起新政中“扶持新式纺织业”的条款,此刻才明白,政策落地的声音,是布庄里的真金白银,是百姓用脚投出的信任票。

最后,你们走进“四海茶馆”。说书先生姓陈,山羊胡一翘一翘,醒木拍得震天响:“话说那日早朝,大理寺卿吕正生死谏!‘后宫不得干政’喊得震天响!换作前朝皇帝,早拖出去廷杖八十了!”

茶客们屏息凝神,连跑堂的伙计都停下了擦桌子的手。

“可咱们皇后呢?”陈先生突然拔高声调,唾沫星子飞溅,“亲自下殿扶起老臣,说‘朕与女官司诸人同受国法约束,若有过错,百官皆可参奏’!这叫什么?这叫胸襟比海宽,气度比山高!”满堂喝彩声炸开,有个老者激动得拍桌子,震得茶碗叮当响。

角落里,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与粗豪商人争论起来:“女官能当官?靠谱吗?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

“管他靠谱不靠谱!”郑万山拍案,震得茶壶盖跳了起来,“有皇后在,俺在南边的绸缎生意比去年多赚三成!城西新开了两家工厂,招的都是女工,俺表妹也在里头织布,一个月能挣八百钱!这就够了!”

吴文博还想争辩,却被周围的茶客七嘴八舌打断:“你个酸秀才懂什么!俺家那口子以前在家纳鞋底,现在去纱厂,挣的钱比我还多!”

“就是!皇后封的女官,听说管着治安、查着贪官,比以前的县太爷强多了!”

姬凝霜在邻桌听得真切。她忽然明白,所谓“民心”,不是奏折上的“万民称颂”,而是茶馆里的叫好、布庄里的真金白银、工人碗里的肉香——是百姓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你政策是否真的落到了实处。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苦丁茶的涩味在舌尖蔓延,却比任何庆功酒都让她安心。

黄昏时分,你们登上安东府城楼。

夕阳将城墙染成金红,远处炊烟袅袅升起,如千万条丝带缠绕着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姬凝霜凭栏远眺,指尖划过城砖上斑驳的箭痕——那是十几年前燕王面对来势汹汹的关外蛮夷劫掠时留下的,当时血流成河,城下尸骸枕藉。毕竟对面的草原蛮夷们面对雪灾,除了南下劫掠,也没有别的选择。

她想起那时批阅的急报:“安东府粮尽援绝,燕王及世子已亲上沙场御敌”,再看看眼前这片安宁的灯火,喉头微微发紧。“杨仪,”她声音微哑,“从前朕以为天下是奏折上的数字、地图上的疆域。今日才懂,天下是这碗阳春面的热气,是这匹棉布的厚实,是茶馆里的叫好声。”她转身紧紧抱住你,帝王之躯的柔软与温热透过粗布衣裙传来,“谢谢你……让我看见了真正的天下。”

你轻拍她的背:“我们的根在这里。只要不忘本,就永远不会输。”

晚风拂过城楼,吹起她的发丝,也吹散了她眼底最后一丝迷茫。

这一日的“勘验”,让你心中最后一块疑虑落地——你的根基,不在金銮殿,而在这些烟火人间里。

晨光再次洒满安东府。

但今日的行程,不再是走向庄严肃穆的庙堂,也不是走向人声鼎沸的市井。你要带他们去看一看这个世界的心脏——新生居工业区。

一列长长的马车队伍驶出望海楼行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声响。为首的是你与姬凝霜的座驾,朱漆马车挂着棉帘,车内铺着软垫;紧随其后的是以丞相程远达、尚书令邱会曜,以及那位精神矍铄却依旧带着几分困惑的大理寺卿吕正生为首的帝国核心文官集团。吕正生扶了扶车窗,望着窗外逐渐变化的景色——从繁华的街市到规制的宿舍,再到远处隐约可见的烟囱,眉头越皱越紧。

当车队驶入工业区那一刻,所有的文官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雕梁画栋的宫殿、小桥流水的园林,而是林立的烟囱喷吐着灰黑色的烟雾,纵横交错的铁轨延伸向远方,一座座庞然大物般的厂房矗立在空地上,铁皮屋顶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混合着煤烟、滚烫金属与机油的气息,耳边充斥着机器的轰鸣、汽笛的长鸣与工人的号子声——那是一种充满力量与节奏的声音,与他们熟悉的丝竹雅乐截然不同,却更令人心神激荡。

“诸位,”你的声音在这嘈杂的背景音中清晰响起,穿透机器的轰鸣,“欢迎来到新世界。”

第一站,钢铁厂。

你们站在高高的观察台上,脚下是钢铁浇筑的平台,能俯瞰整个厂区。一座巨大的高炉如同一头钢铁巨兽,浑身布满锈迹与管道,正喷吐着炽热的烈焰,将周围的空气烤得扭曲。工人们赤裸上身,浑身肌肉虬结,汗水与炉火映照得皮肤油光发亮,他们操控着巨大的铁钳与轨道,将一车车的矿石与焦炭送入高炉的“血盆大口”。高炉底部堆积着冷却的矿渣,呈现出暗红色的斑点,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刺鼻气味。

“开炉——!”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高炉下方的闸口被猛地打开。

“轰——!”一股亮得让人无法直视的金红色铁水,如同挣脱束缚的火龙,咆哮着奔涌而出,顺着地上的沟槽流向远处的模具。那恐怖的高温让数丈之外的空气都发生扭曲,热浪扑面而来,连百步外的文官官袍都被烤得发烫,几个胆小的官员下意识连连后退,脸上写满恐惧与震撼。吕正生的老花镜滑落到鼻尖,他扶了扶,嘴唇哆嗦着,指着奔流的铁水,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何等妖术?!一日可得铁几多?”

陪同的工厂管事是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躬身回答:“回吕大人,此高炉一日可产精铁十万斤。大周官营铁厂一年不过数十万斤,此处一日抵过去一月。”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高炉是社长亲自主持开发的技术,用煤焦炭代替木炭,温度更高,杂质更少。”

“十万斤?!”吕正生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主管大理寺多年,深知旧铁厂的凋敝——大周的铁厂靠人力拉动风箱,一天最多产千斤铁,还得耗费大量木材。眼前这奔流的铁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你看着他被震撼的样子,淡淡说道:“老先生,这不是妖术。这叫‘生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