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和宫偏殿,与正殿的肃杀空旷不同,显得更为精巧静谧。殿内只点了几盏宫灯,光线昏黄柔和,将紫檀木家具的纹理映照得温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沉静的檀香,丝丝缕缕,试图驱散那似乎从殿外渗透进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却更衬得这方天地与外间的喧嚣残酷恍如隔世。
邱会曜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架着“请”进来的。那身紫色官袍此刻皱得不成样子,下摆沾着不知是尘土还是其他污渍。他脸色灰败,眼神空洞,方才大殿上那番大起大落、从云端直坠深渊的“封赏”,早已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他甚至无法自主站立,双腿如同灌了铅,又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筋骨,全靠两旁内侍架着,才没瘫倒在地。
他被近乎安置般地“放”在一张紫檀木圈椅上。椅垫柔软,他却如坐针毡。身体僵硬,双手无意识地搭在膝盖上,指尖冰凉,仍在无法抑制地轻微颤抖。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御座上那个身影,只是死死盯着自己袍服前襟上一处不知何时沾染的污迹,仿佛那里是他全部人生的终点,又或是一片吞噬一切的虚无深渊。
殿内极静,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以及血液冲上头顶的嗡嗡声。檀香的气息,此刻闻起来竟有些甜腻到令人作呕。
“邱阁台,”你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语调是出乎意料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温和,与方才在正殿上那主宰生杀、言辞如刀的凌厉判若两人,“坐稳些。茶要凉了。”
你并未坐在高高的主位,只是随意坐在他对面的一张椅上。你甚至亲自执起旁边小几上那柄素面天青瓷的茶壶,壶嘴倾泻出一道澄澈微烫的碧色水流,注入邱会曜面前那只同样质地的茶杯中。水声淙淙,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热气蒸腾起来,带着雨前龙井特有的、略带炒栗香的清润气息,袅袅地扑在邱会曜低垂的、死灰般的脸上。
这寻常的动作,这温言的话语,这氤氲的茶香,非但没能让邱会曜有半分放松,反而像一根烧红的细针,更尖锐地刺入他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他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狸奴,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极致的惊惶,仿佛眼前这杯不是清茶,而是穿肠毒药。他仓皇地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你一下,目光触及你平静无波的脸,又像被烫到般猛地垂下,嘴唇嗫嚅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意义不明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未知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连最基本的礼节反应都彻底失灵了。
“不必如此惶恐。”你将茶壶轻轻放回描金红木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悦耳的磕碰声。你自己也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却不喝,只是用指尖缓缓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目光落在杯中那几片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开来的嫩绿芽叶上,仿佛在欣赏什么绝美的景致。“本宫若真想杀驴,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喝这杯‘雨前龙井’么?”
你的声音依旧不高,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但那个“杀驴”的比喻,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裹挟着冰冷的讥诮,狠狠抽在邱会曜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上。他猛地抬起头,这一次,眼中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混杂了难以置信、剧烈挣扎,以及一丝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充盈了他浑浊的老眼,顺着他沟壑纵横的、惨白的脸颊滚落,滴在他颤抖的手背上,也滴在他紫袍的前襟上,晕开一团团深色的、难堪的水渍。
“老臣……老臣……”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的最后喘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和血沫中磨出来的,“老臣糊涂!老臣愚钝!老臣御下无方,致使京营生出如此滔天大祸,惊扰圣驾,震动国本,实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他不再提自己的“功劳”,也不再有任何辩解,而是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将所有的、可能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涕泪横流,老态毕现,试图以最卑微的姿态,激起最后一丝怜悯。
“皇后殿下!陛下!老臣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辞其咎!不敢求殿下宽恕,但求殿下开恩……念在老臣……念在老臣终究是第一个幡然悔悟、迷途知返的份上……给老臣一个痛快吧!鄯善……老臣愿去!只求……只求娘娘垂怜,放过老臣那一双不成器的儿女……他们年轻无知,与此事绝无干系……他们是无辜的……老臣愿以这条残命,换他们一条生路啊!求娘娘开恩!求陛下开恩啊!”
说到最后,他已是泣不成声,挣扎着要从椅子上滑跪下去,额头似乎想往那坚硬的金砖上撞,却被身旁的内侍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肩膀。他也不再强挣,只是瘫在椅子里,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这番姿态,固然有恐惧驱使下的真实崩溃,但其中也未尝没有以最卑微的姿态,做最后一丝试探与哀求的用意。
宦海沉浮数十年,他太清楚,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任何巧言令色、任何辩解开脱都是多余甚至致命的,唯有将自身低到尘埃里,剥掉所有尊严和伪装,或许才能换来掌权者一丝微不足道的、施舍般的怜悯,或者说,是对于“识时务”者的一点余裕。
你静静地看着他表演,或者说,看着他真实的崩溃。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韵律的、笃笃的轻响。这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邱会曜的啜泣,在寂静的殿中回荡,仿佛敲打在人的心鼓上,让那哭泣显得更加无助和凄凉。
直到他的哭声渐弱,变成断断续续的、近乎虚脱的抽噎,你才缓缓放下茶杯,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再有丝毫温和的假象,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手术刀般精准的剖析,每一句话都划开血淋淋的现实,直指那被华丽辞藻和自欺欺人所掩盖的、冰冷而残酷的内核。
“起来说话。这般模样,成何体统。”你先是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核心,不再给他任何表演的余地,“邱阁台,你是个聪明人。能凭着从龙之功在陛下眼皮底下坐稳尚书令的位置多年,能在钱彪等人举事的关键时刻,敏锐地察觉风向不对,选择向本宫通风报信,这份审时度势的眼力,这份火中取栗的胆量,甚至这份……背叛旧友、改换门庭的决绝,都堪称不俗。若非如此,今夜之后,悬在午门旗杆上的,或许就不止侯玉景三人的头颅了。”
邱会曜的抽噎彻底停了,他怔怔地看着你,脸上泪痕未干,混合着灰尘,显得狼狈而滑稽,眼神里却充满了惊悸与茫然的空洞,仿佛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聪明人,往往容易陷入一个误区,”你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瞬间僵住的脸上,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冰冷,让他无所遁形,“那便是,总以为旁人看不出他的聪明,或者,高估了自己聪明的分量,以为可以凭借这聪明,在风暴中左右逢源,攫取最大的利益,却偏偏低估了……背叛的代价,忽略了自身在棋局中真正的、脆弱的位置。”
“你只看到了投机可能带来的回报——从龙之功,新朝元勋,权势富贵,似乎唾手可得。”你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千钧,砸在邱会曜的心上,也砸在这寂静的偏殿里,“可你看清了这‘功’背后的血了吗?今夜这场叛乱,因谁而起?是你那些同殿为臣数十载、利益盘根错节的同僚,是你那‘忠心耿耿’、倚为臂助的部属钱彪、李士恭。而又是谁,亲口将他们的谋划、他们的名单、他们的弱点,递到了本宫面前,成为了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成为了清洗朝堂最锋利的那把刀?是你,邱会曜,邱尚书令。”
“你且扪心自问,今夜之后,这洛京城,这朝堂上下,要因此事牵连多少人?侯玉景九族不必说,钱彪、李士恭及其亲信党羽,那些与侯玉景暗通款曲、书信往来的朝臣和老勋贵们,那些在京营糜烂中上下其手、分润好处的文官武将,那些曾经依附于这张利益网络的大小官吏……林林总总,上千颗人头落地,都是往少里说。抄家灭门,流放徙边,数千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亦非不可能。这泼天的血海,这无数的冤魂,这笔账,最终会记在谁的头上?是本宫?是陛下?还是——你这位‘首告功臣’?”
你顿了顿,看着邱会曜的脸色由死灰转向一种更可怕的青白,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才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调问道:“那么,在这些人——无论是即将掉脑袋的,还是侥幸逃过一劫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眼中,你邱会曜,现在是什么?是拨乱反正、大义灭亲的功臣?还是一个……为了自家富贵前程,不惜出卖所有同僚下属、将所有人推向绝路的……叛徒?一个为了向本宫和陛下献媚,可以毫不犹豫将旧日盟友乃至下属全部葬送的……小人?”
“叛徒”和“小人”这两个词,你吐得极轻,却像两把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邱会曜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他猛地瞪大眼睛,瞳孔收缩如针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想要反驳,想说自己是为了“大义”,是为了“朝廷”,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他自己心里最清楚,驱动他做出那个决定的,绝非什么忠君爱国的高尚情操,而是在那电光石火间对自身安危、家族前途的权衡算计,是对皇后所展现出的、压倒性力量的恐惧与投靠。是赤裸裸的投机。
“你或许以为,今夜之后,你便是新朝第一功臣,前程似锦,无人敢动。”你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悲悯的嘲讽,“可你错了。大错特错。你的‘功’,是建立在无数人的尸骨、无数家族的鲜血之上的。这功劳越大,你身上的血债就越重,仇恨就越深。你以为本宫能保你一世?能时时刻刻护着你邱府满门,防备着那些隐藏在暗处、恨不得食你肉寝你皮的复仇者?本宫是皇后,不是你家看家护院的私兵。这洛京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今日能出一个侯玉景,明日就能有张玉景、王玉景。那些在此次清洗中失去亲朋故旧、门生故吏的势力,或许一时慑于本宫威势不敢妄动,但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如同毒草,在黑暗中疯狂滋长。他们动不了本宫,动不了陛下,动不了陈克、素云这些手握实权、身经百战的嫡系,但动你一个失了势、又背负着‘背叛’之名的‘鄯善侯’,难道很难吗?一次意外的‘匪患’,一场蹊跷的‘走水’,一次寻常的‘风寒’……有太多的办法,可以让一个人,甚至一户人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座百万人口的帝都之中。邱阁台,你在官场沉浮数十年,这些手段,难道还需本宫教你吗?”
你每说一句,邱会曜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身体就抖得厉害一分。他并非想不到这些,只是在、自以为是的巨大“功劳”和随之而来的幻想中,刻意回避了,或者说,不愿去深想。如今被你血淋淋地、毫不留情地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那冰冷、丑陋、绝望的真相。
是啊,皇后说的没错。就算皇后不杀他,那些在这次清洗中利益受损、亲人被杀、前途尽毁的势力,能放过他这个“首恶”吗?他邱会曜,一个失了尚书令实权、顶着“鄯善侯”空头爵位、在朝中再无根基的“叛徒”,在这座刚刚经历过血洗、人心惶惶、无数仇恨暗生的洛京城里,能活几天?他的家人,又能活几天?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双充满怨毒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他和他的家人,寻找着任何一个可以扑上来将他们撕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