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条街道,四个方向,四支利箭。在某个约定的、无形的节点,四人几乎同时举起手臂,那是进攻的信号。没有呼喊,没有号角,只有手臂挥落时带起的轻微风声。
下一刻。
“轰——!!!”
成国公府,那扇传承了二百余年、朱漆斑驳却依旧厚重威严、象征着无上荣耀与地位的兽首铜环大门,被包铁的战马蹄狠狠踹中!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呻吟,随即在一声巨响中彻底断裂!两扇沉重的门板向内猛地荡开,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发出“哐当”巨响,惊醒了整条街道的寂静,也惊醒了国公府内沉睡的梦。门房老仆睡眼惺忪地从耳房探出半个身子,还没来得及喝问,就被一柄疾挥而来的绣春刀刀背狠狠砸在脖颈侧面,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倒地。
“锦衣卫奉旨拿人!所有人原地跪下!抗旨不遵者,格杀勿论!”
炸雷般的吼声在府邸前院回荡,瞬间撕碎了国公府宁静祥和的夜空。紧接着,几乎在同一时刻,洛京城东南西北各个坊市,几乎所有够得上品级的勋贵府邸,都遭到了同样暴烈、同样迅猛、同样冷酷无情的破门。
英国公府,后花园假山下的密室刚刚打开一条缝隙,英国公本人正欲带着最宠爱的幼孙和一小箱金珠细软钻入,就被如狼似虎冲进来的缇骑堵了个正着。火光下,英国公那张保养得宜、平日里总是带着和煦笑容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手中沉甸甸的箱子“哐当”坠地,金珠滚落一地。
庆国公府,家主李承在睡梦中被粗暴拖起,他试图反抗,喝骂着“本公乃朝廷一品!你们是谁的部下?竟敢……”话音未落,一记沉重的刀鞘狠狠砸在他的胃部,他顿时像只虾米一样蜷缩起来,涕泪横流,将昨晚的珍馐美味吐了一地,再也说不出半句狠话。
武安侯府,侯爷正在书房焦灼地踱步,等待宫里的消息,听到前院喧哗,心知不妙,仓皇间想去取挂在墙上的祖传宝刀,却被破窗而入的锦衣卫一脚踹翻在地,冰冷的绣春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刃紧贴皮肤,寒气刺骨。
镇远伯府、靖海伯府、威远侯府、定国公别院…… 一座座往日里门禁森严、仆从如云、笙歌不绝的深宅大院,在这个深秋的子夜,同时变成了被暴力撕开的脆弱蛋壳。哭喊声、惊叫声、呵斥声、打砸声、求饶声、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声……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升腾而起,汇聚成一片笼罩在洛京城上空、令人毛骨悚然的末日交响。
睡梦中的勋贵老爷们被从温暖的锦被中拖出,赤着脚,只着单薄的中衣,在深秋冰冷的夜风中瑟瑟发抖,如同被拔光了毛的鹌鹑。他们有的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厉声呵斥,报出祖宗官爵;有的茫然无措,仿佛尚未从美梦中醒来;更有甚者,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渍,刺鼻的骚臭味弥漫开来——竟被活活吓得失禁了。
“反了!反了天了!本公要上本参你们!参你们惊扰勋贵、目无王法!我……我可是有丹书铁券的!”一位须发皆白、穿着明黄绣四爪蟒袍寝衣的老国公被两名锦衣卫反剪双臂,依旧挣扎嘶吼,唾沫横飞。
“嗤——”押解他的锦衣卫小旗官是个面目冷硬的年轻人,闻言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用力一扭他的胳膊,老国公顿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丹书铁券?抵得过谋反大罪吗?老东西,省省力气吧,留着去诏狱里嚎!”说罢,一块不知从哪扯来的、散发着馊味的抹布,狠狠塞进了老国公的嘴里,将后续的咒骂与哀嚎堵了回去。
内院更是人间地狱。
那些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肌肤吹弹可破、行走间环佩叮当的贵妇小姐们,从锦绣堆砌的温柔乡中被粗鲁地拖拽出来。丝绸寝衣在撕扯中变成一缕缕破布,露出大片雪白颤抖的肌肤,在火把光下刺眼而屈辱。珠钗散落,青丝披散,她们哭喊着、尖叫着、哀求着,有的试图用双臂环抱自己,有的去抓散落的衣物遮挡,换来的只有缇骑们女子冰冷的耳光、粗暴的推搡,以及迅速缠上手腕的、粗糙坚韧的麻绳。
“娘!娘!救我!爹爹!祖母!”一个约莫七八岁、穿着精致绸缎睡衣的男孩,哭喊着从里间跑出,扑向被两名女缇骑扭住手臂、正在捆缚的母亲。一名锦衣卫面无表情地上前,抬腿,用巧劲一脚将他踹开到一旁。男孩重重摔在冰冷的地砖上,痛得蜷缩成一团,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再也不敢上前。
“全部捆结实了!嘴堵上!防止咬舌或服毒!押到前院集中看管!”
“各队仔细搜!地砖、墙壁、房梁、夹层、暗格、密室、水井、花园假山……一处不许放过!重点查找密室、账本、地契、银票、书信、兵符印信!”
“所有财物,金银器皿、珠宝首饰、古董字画、绫罗绸缎、库藏米粮……全部清点装箱,贴上封条,登记造册!动作要快!”
训练有素的锦衣卫和内廷缇骑们,此刻如同最精密的机器部件,高效而冷酷地运转着。抓捕、控制、搜检、封存、搬运……流程清晰,分工明确。
哭喊与哀求被无视,挣扎与反抗被暴力镇压。
一箱箱闪烁着诱人光芒的金锭银元宝被从地窖中抬出;一卷卷价值连城的古画字帖、古籍善本从密室夹层中找出;一匣匣珍珠、玛瑙、翡翠、猫眼石在火光下流光溢彩;一袋袋来自南洋的胡椒、丁香、龙涎香散发出浓烈的异域香气;厚厚的地契、房契、盐引、当票、商行股契被整理捆扎;甚至还有隐藏极深的、与藩王往来密信、私铸的兵器甲胄……数百年来,通过爵位俸禄、贪污受贿、巧取豪夺、垄断经营、海外贸易积累的、足以让国家为之动容的泼天财富,如同被掘开了堤坝的洪水,从一座座看似庄严、实则藏污纳垢的深宅大院里汹涌流出。它们被装上马车,被挑夫抬起,汇入街上那一条条由火把照亮、由武装人员押送的洪流,沉默而坚定地向着皇城的方向,滚滚而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挑夫沉重的脚步声,甲胄摩擦的铿锵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财富转移的、无声而浩大的挽歌。
洛京城,这座千年古都,从沉睡中被彻底惊醒了。不是被报晓的晨钟,也不是被初升的朝阳,而是被急促如雨点的马蹄声、粗暴的破门声、绝望的哭嚎声、以及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惊醒。百姓们紧闭门户,插上门栓,顶住桌椅,一家老小蜷缩在屋内最深的角落,瑟瑟发抖。他们透过门板的缝隙,胆战心惊地窥视着街上火把通明、甲胄森然、如同幽暗潮水般涌过的队伍,听着那些平日里他们需要仰望、连路过门口都要屏息静气的朱门高户里传来的种种绝望声响,一个个面色惨白如纸,噤若寒蝉。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喃喃祈祷,更多人则是无尽的恐惧与茫然。
天,真的要变了。
丑时末,咸和宫观星台
你独自立于宫城最高处,凭栏远眺。夜色依旧浓稠如墨,但城中多处火光炽盛,那是你的缇骑和锦衣卫在行动时照明的火把,它们连成一片,又分散各处,如同一条条在黑暗躯体上蜿蜒爬行、散发着不祥红光的火蛇,又像是星辰倒映在沸腾的血海之中。夜风猎猎,卷动着你玄色的大氅,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被风扯碎的哭喊与骚动。那些声音细微,却异常清晰,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回响,钻入你的耳膜。
你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又似一柄插入苍穹的利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喜无悲,无怒无哀,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夜风吹动你额前的碎发,掠过你深邃的眼眸,那里面倒映着下方城池中明灭的火光,却点不燃丝毫温度。
怜悯?不存在的。当你决定踏上这条道路,亲手撕裂这个腐朽世界的脓疮时,那些属于普通人的、柔软而无用的情绪,便早已被你如同剥离腐肉般,从灵魂深处彻底剔除了。这些勋贵世家,哪一个的发家史不是沾满了平民的血泪?他们今日的亭台楼阁,是多少佃户的累累白骨堆砌?他们库房里的金山银海,是多少匠户的血汗凝结?他们身上的绫罗绸缎,是多少织女熬瞎了双眼?他们的子孙横行霸道,草菅人命时,可曾有过半分怜悯?他们勾结藩王,意图将更深的战乱与苦难加诸于这个早已千疮百孔的国家与百姓身上时,可曾想过“怜悯”二字?
你只是替天行道——替那些被压榨、被欺凌、被漠视的亿万生民,收回一点利息。顺便,为你所要开创的、那个注定要打破一切旧枷锁的新时代,收取一点必要而沉重的“启动成本”。这成本,是血,是泪,是这些寄生者数百年积攒的不义之财。用他们的血,洗净这个国家的污垢;用他们的财,铺就通往未来的道路。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对追随者的背叛,对理想最大的亵渎。这句前世在无数教训中淬炼出的真理,在这个世界,是血淋淋的、不容置疑的生存法则。今夜流的血,将浇灌出明日更坚固的基石;今夜掠夺的财富,将在你的手中,化为贯通南北、缩短时空距离的钢铁轨道,化为吞吐黑烟、锻造奇迹的工厂巨兽,化为传授知识、开启民智的明亮学堂,化为扞卫疆土、扫清一切障碍的锋利刀枪。
你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秋夜清冷的空气。空气中除了惯常的灰尘与草木气息,隐约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从远处飘来的血腥味,以及火焰燃烧后的焦糊气。这气息并不好闻,却让你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战栗的真实感。再睁开眼时,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寂灭,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映不出任何倒影的湖泊,平静无波,深不可测。
转身,下楼。玄色袍角在石阶上扫过,无声无息。该去休息了。充足的睡眠,是保持绝对理智、清晰思维的前提,远比无意义的庆祝、回味或虚伪的感慨重要得多。明日,当太阳照常升起时,还有更多、更复杂、更考验心性与手腕的事情,在等待着你去处理,去裁决,去塑造。
寅时初,凰仪殿
殿内温暖如春,角落巨大的铜兽炉中,银丝炭安静地燃烧着,散发出令人舒缓的暖意。空气中弥漫着宁神的、品质绝佳的龙涎香,丝丝缕缕,试图安抚着殿内残留的紧张气息。巨大的龙凤合欢榻上,锦帐低垂,姬凝霜并未睡着。她侧躺着,明黄色的锦被一直拉到下颌,只露出一张苍白而精致的小脸。一头如瀑青丝铺散在枕上,衬得她肤色愈发透明。她睁着一双凤眼,眸子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一瞬不瞬地望着帐顶用金线银线绣出的繁复龙凤呈祥图案,眼神却没有焦点,显得有些空洞,又仿佛穿透了帐幔,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听到外间熟悉的、稳定而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立刻转过头,望向殿门的方向。眼中交织着尚未完全褪去的、因激烈权力更迭而带来的兴奋与刺激,残余的、对血腥与死亡的天然恐惧,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深深的依赖。
你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发出太大声响。只是挥手屏退了悄声上前想要服侍你更衣的宫女。自行解开玄色大氅的系带,随手搭在旁边的蟠龙衣架上,然后脱去外袍,只着素白的中衣。掀开锦被一角,带着一身夜风的微凉躺到她身边。几乎是立刻,一具温软中带着些许颤意的身躯便靠了过来。她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似乎在确认你的存在与温度,随即便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般,彻底柔软下来,像只终于寻到安全港湾的幼猫,蜷缩进你怀里,冰凉的脸颊紧紧贴着你温热的胸膛,甚至能听到你平稳有力的心跳。
“都……处理好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又像是哭过,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问得含糊,今夜发生了太多事,从咸和宫前的血腥镇压,到此刻全城范围的清洗抓捕,桩桩件件,都远超她过往三十一年人生所能想象的极限。
“嗯。”
你应了一声,简短,却带着令人安心的肯定。手臂环过她纤细的腰身,手掌在她光滑的背脊上轻轻抚过,带着安抚的意味。
“睡吧。”你低声道,声音是罕见的柔和,与今夜那个下令清洗全城、冷酷如冰的皇后判若两人。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或许是想问那些勋贵的下场,或许是想问明天的朝会,或许只是想确认这一切不是梦。但最终,所有话语都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你温暖的怀抱里。她更深地往你怀里钻了钻,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脸颊蹭了蹭你的衣襟,然后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微微颤动着,渐渐归于平静。很快,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传来,带着疲惫后的松弛。
你也合上眼,任由身体深处涌上的、巨大的疲惫感与精神高度集中后的松懈将自己缓缓吞没。怀中的温暖与重量,鼻尖萦绕的淡淡馨香,是这血腥长夜里,唯一真实而柔软的慰藉。对你而言,情绪是无用的消耗品,睡眠是补充精力的必需品。
明日,当第一缕晨光照亮这座刚刚经历剧痛的皇城时,新的棋局,又将展开。而你需要保持绝对的清醒,与绝对的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