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下位不甘(2 / 2)

姬孟嫄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单纯的对抗或茫然,而是掺杂了剧烈的内心震荡与艰难的咀嚼消化。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这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因昔年习武而略带薄茧,也曾拉满强弓,也曾紧握利剑,更曾在无数个不眠之夜,于沙盘舆图前与身边的幕僚推演,于心中反复算计。它们曾经以为能握住权柄,握住命运,握住那至高无上的荣耀。可最终,它们只握住了冷宫的尘埃,握住了失败的苦涩,握住了一片虚空。

船舱里的嘈杂人声、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轮机单调的轰鸣……这一切似乎都渐渐远去,模糊成一片遥远的背景音。她的全部心神,都被拉回了那个金碧辉煌却又杀机四伏的宫殿,与记忆中那个野心勃勃、步步为营、最终却一败涂地的自己面对面。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阳光变换了角度,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飘忽而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那声音很低,仿佛不是说给你听,而是在与脑海中那个过去的幽灵对话,充满了疲惫、后怕,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有时候……我会想。”

“如果当初,四妹没有遇到你……”

她的声音顿了顿,仿佛这个名字带着冰冷的刺,让她喉间发紧。

“我,和大哥、二哥、四弟……”她逐一念出那些曾经与她一样在权力棋盘上搏杀、如今却散落四方、面目全非的兄弟的名字,声音里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空洞寒意,“也许,会恨她一辈子。日日夜夜,诅咒她,盼着她从那个位置上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然后,”她的声音更哑了,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过,带着血丝,“在某个下着冷雨、连思过园那几盏残灯都被吹熄的漫长夜晚……”

“一杯早已备好的毒酒,或者……一段结实冰冷的白绫……”

“就这么……了断这荒唐、无望、又可笑的一生。”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你。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或冰封着寒霜的眼眸,此刻被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充斥——有不甘彻底燃烧后的灰烬余温,有回首往事后怕带来的虚脱无力,更有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感激。这感激并非针对你赐予的妃嫔名分,并非针对你此刻的同行,而是针对一个更加根本、更加残酷的事实——你,或者说你和姬凝霜共同的选择,让她避免了那杯毒酒或那段白绫的结局。

“所以,”她轻轻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努力让声音稳定下来,那声音里少了往日的尖刺,多了几分近乎脆弱的真诚,“我们一家人……其实,都要谢谢你。”

“一家人”。这个词从她口中吐出,带着生涩,却也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释然。她终于不再仅仅将自己和那些兄弟姊妹视为权力场上你死我活的竞争对手,而是将他们放回了“血缘”与“共同经历”的框架内。一个被你和姬凝霜以某种近乎“蛮横”的方式,从“成王败寇、斩草除根”的古老血腥剧本中硬生生拖拽出来,勉强拼凑在一起的“幸存者”家庭。尽管这个家庭支离破碎,尽管成员之间阶级差异已经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但至少,他们都还活着,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拥有着“未来”这个看似奢侈的可能性。

你看着她脸上那抹混杂着释然、疲惫、感激与淡淡哀伤的复杂神情,知道这段时间以来,在安东府有意让她看到的那些不同于深宫的新生活、新价值,以及此刻将她抛入这真实市井的冲击,已经开始产生作用。她开始尝试跳出旧有的思维框架,用新的视角去审视过去,理解现状,甚至……接受现实。

但你知道,这远远不够。表面的释然与感激,或许能暂时覆盖伤口,却无法清除深植于骨髓的病灶。那根最顽固、最尖锐的刺——那份基于“本可以”、“凭什么不是我”的最深层的嫉恨与不甘——依然深深扎在她的灵魂深处,只是被理智、恐惧和刚刚萌生的感激暂时压制、掩盖了。不把这根毒刺连根拔起,彻底剜出腐肉,她的思想就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解放与转向,她永远是你身边一个潜在的、不稳定的隐患,一个旧时代的幽魂。

果然,在片刻的、近乎“温情”的感慨之后,在轮船规律性的摇晃与低沉持续的轮机轰鸣声中,姬孟嫄还是没能忍住,问出了那个盘踞在她心底最深处、或许从失败那天起就日夜啃噬着她的问题。仿佛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她心中那个关于“另一种可能”、关于“本可避免”的幽灵就永远不会安息,她就无法真正面对“现实”。

“只是……”她顿了顿,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粗糙的棉布衣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在积蓄全身的勇气。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卑微的、试探的,却又带着最后一丝倔强期盼的眼神,紧紧锁住你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声音干涩而紧绷:

“当初……”

“如果是我……”

“在冷宫里,先遇到你。”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你……会愿意……”

“帮我……”

“对付凝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