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一起出发(2 / 2)

姜氏魂体剧震,光晕明灭不定,显是受到巨大冲击。

你不待她反应,以神念为引,将记忆中最深刻、也最危险的一幅画面,直接映照于这意识空间——那是当年在京城,你初出茅庐,身负正邪通缉,于绝境中,面对合欢宗那对妖异强大的长老,第一次清晰感受到体内血脉中那原始、暴虐、充满占有与毁灭冲动的魔性被引动、几乎要吞噬理智的瞬间。

画面中,年轻的你,心中有骇人的血光翻涌,属于“欲魔”的贪婪与残忍几欲破体而出,那是一种足以将一切美好、包括你自身坚持都拖入黑暗深渊的恐怖力量。千钧一发之际,是另一道温暖、坚定、甚至带着决绝爱意的神念,如同划破永夜的第一道晨光,硬生生刺入你几近沉沦的识海——那是近在眼前,本应被“鼎炉纹印”所制、却以超乎想象的意志力挣脱部分束缚,将全部担忧与爱意传递过来的凌华。

是她的爱,在最后关头,拉住了你滑向深渊的脚步。

“是她的爱,让我在沉沦边缘,找回了自己。”杨仪的神念之音,在意识空间中回响,带着事过境迁的沉静,与一份不容撼动的坚定,“那一刻,我选择了另一条路。我以初悟的、尚不纯熟的‘剑意’,那蕴含‘无为’与‘守护’之念的剑,去迎战强敌,去守护我珍视的人与道,纵知不敌,纵死无悔。”

画面中,你燃尽内力,挥出那决绝一剑,虽未克尽全功,却斩断了心魔的桎梏,也向这方天地,昭示了你选择的道路。

“自那之后,“欲魔之血”虽存,却已再难左右我分毫。它被更强大、更磅礴的力量所收束、所转化。这力量,非关血脉,不依外物,它源于对脚下土地与生民最深的爱,源于为这乱世开万世太平的宏愿,源于愿与万千同道并肩披荆斩棘的信念。这才是‘老师’在睡梦中点化我的“万民归一功”的本质。”

你的神念之光,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纯粹而炽烈,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娘,您看到了吗?真正强大的,从来不是血脉赋予的本能,而是心灵选择的道路,是思想凝聚的信仰,是人间至情淬炼出的爱。”

“是凌华毫无保留的爱,让我在堕落的边缘勒马。而后来,是如望山窝村民般挣扎求生的飘渺宗弃徒,她们眼中对‘尊严’的渴望,对‘活得像个人’最朴素的向往,让我看清了前路,找到了力量真正的源泉。这力量,我称之为——“赤血”。它不再是我杨仪一人之血,亦非姜家传承之血,它是千千万万不甘于命运、愿以双手开创新天者的热血汇聚,是理想与信仰在血脉中的鸣响!”

姜氏的残魂,彻底凝滞了。那团柔和的光晕不再波动,仿佛化作了最纯净的水晶,静静映照着杨仪神念中那璀璨夺目的光芒。没有言语,但一种浩大而深沉的悲欣,如同无声的潮水,弥漫在整个意识空间。那是对往昔罪孽的悲恸,对儿子挣脱宿命的欣慰,对那超越血脉的、更为恢弘道路的震撼,以及一种最终释然的、混合着骄傲与祝福的平静。

她“看”着你,那虚幻的面容上,仿佛有晶莹的光点滑落,那是灵魂的泪水,洗净了最后一丝执念与阴霾。

“我儿……”她的神念传递,微弱却清晰,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坚定,“去做你该做之事,行你应行之路。娘……以你为荣。”

你的神念,传递回一个温暖而有力的回应,如同最坚实的拥抱。

神念回归,现实中的你缓缓睁开双眼。窗外,朝霞已染成漫天金红,江面雾散,百舸初动,新的一天,生机勃勃地开始了。

你转身,走回床边。丁胜雪依旧睡得香甜,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你俯身,极其轻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似乎被这细微的触感惊扰,丁胜雪长睫颤动,缓缓睁开迷蒙的睡眼。初醒的懵懂在对上你含笑的眼眸时迅速褪去,昨夜种种旖旎记忆回笼,她“啊”地低呼一声,脸腾地红透,羞不可抑地拽起薄被蒙住了头,只露出一头凌乱青丝。

你不由低笑出声,连人带被将她捞进怀里,隔着被子在她挺翘的臀上轻拍一记:“丁指挥,晨光正好,该起身整装了。今日,你我可是要并肩赴任,去打一场不用刀枪的硬仗。”

丁胜雪在被子里闷哼一声,扭动几下,这才慢吞吞探出头,脸颊绯红,眼眸水润,娇嗔地瞪他一眼,那一眼却无甚威力,反惹得杨仪笑意更深。

你们不再耽搁,起身收拾。你换上了那身临时找来的半旧灰色干部制服,足踏布鞋。丁胜雪则褪下了那身显眼的飞鱼服,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套内廷女官司给她预备的新生居制式女干部装束——靛蓝色立领斜襟上衣,同色长裤,布料结实挺括,剪裁合体,便于行动。她将乌黑长发重新梳理,在脑后利落地束成高马尾,再无半分珠翠,却更显颈项修长,英气勃发。当她穿戴整齐转过身时,方才床笫间的娇羞妩媚已尽数敛去,眉宇间恢复了惯有的飒爽与明丽,只是眼波流转间看向杨仪时,依旧会泄露出几分独属于他的柔婉。

“看什么?”见你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丁胜雪微微扬起下巴,耳根却微红。

“看我的丁大贵妃,英姿飒爽,今日定能震慑宵小,安抚民心。”你呵呵笑着,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

丁胜雪反手握紧,指尖在你掌心轻轻一勾,唇角翘起:“油嘴滑舌。走了,杨社长,莫让大家久等。”

携手走出休息室,穿过寂静的走廊,下楼。总部楼前的广场上,晨光正好。

一支四十人左右的队伍已静静列队等候。队伍前列,站着皮肤黝黑、指节粗大的刘明远,与身姿笔挺、目光锐利的王琴。他们身后,是二十名从“农业技术讲习所”紧急抽调的精干学子,个个年轻,脸上还带着未经世事的朝气,眼神却明亮而坚定;另有十几名从供销、财务、内勤等部门抽调的业务骨干,则显得更为沉稳干练。几辆骡马大车停在旁边,装载着测绘仪器、新式农具样品、精选粮种、药品、布匹粮油等首批物资,用油布盖得严实。

队伍肃静无声,唯有晨风吹拂旗帜的猎猎声响。当你与丁胜雪并肩出现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那目光中有崇敬,有激动,有好奇,更有一种即将投身伟大事业的使命感在燃烧。

你没有走上任何高处,就站在队伍前方丈许之地,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他的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看进每个人心底。

“各位同志,”你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都吃过早饭了吗?”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寻常问候,让紧绷的气氛微微一松,许多人脸上露出笑意,齐声应道:“吃过了,社长!”

“好!”你点头,脸上也露出笑容,“吃饱了,才有力气做实事。”

你停顿了一下,笑容微敛,目光变得深沉而恳切:“我们这些人,本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一条路上蹚泥水的兄弟姐妹了。前面,是望山窝,是百里最穷的山坳,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有没有怕的?”

“没有!”回答声整齐而响亮,带着年轻人的血气。

“怕,也没关系。”你却道,声音依旧平稳,“说实话,我也怕。我怕我们想得不够周全,做得不够踏实,辜负了那里几百口人眼巴巴的指望。但正是因为这怕,我们才要更仔细地看,更耐心地听,更踏实地干。我们不是去施恩,不是去显摆,我们是去学习,去服务,去和望山窝的老乡们一起,摸索一条能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的新路!”

“这条路,注定不平坦,可能有不解,有困难,甚至有挫折。但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位,既然选择了站在这里,就是做好了准备,要和我们新生居一起,为这天下贫苦人,蹚出一条生路!”

你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现在,我宣布:‘望山窝农业合作社’试点工作队,正式成立!”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和望山窝的乡亲们一起,让那片被所有人遗忘的穷山沟,彻底变个模样!”

“出发吧!”

没有冗长的训话,没有繁复的仪式。简单的几句话,却像火种,丢进了每一颗早已蓄满干柴的心里。

“出发!”刘明远振臂一呼,声若洪钟。

“出发!”王琴紧随其后,清脆而坚定。

“出发!出发!出发!”年轻人们挥舞着拳头,压抑的激情被彻底点燃,汇成一片低沉的、充满力量的声浪。

队伍动了起来。你与丁胜雪相视一笑,极为自然地,手牵手,走在了队伍的最前方。他们没有乘坐任何车驾,就像最普通的同行者。

车轮辘辘,脚步纷沓,这支特殊的队伍,离开了新生居珠州分部的后院,融入了珠州城渐渐喧闹起来的街巷,然后,向着东南方向,那片被标注为“望山窝”的、沉默而贫瘠的土地,坚定地行去。

出了城,景色渐旷。夏末的岭南,满目苍翠。道路两旁是无垠的稻田,秧苗正绿,在晨风中泛起层层柔波。远处山峦如黛,云雾缭绕其间,近处水塘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与偶尔掠过的白鹭。空气湿热,却充满了泥土与植物的蓬勃气息。

丁胜雪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惬意的神情,一直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她侧头看看你,又看看两人始终交握的手,眼角弯起明媚的弧度。

“真好看,”她指着路边一片开满不知名野花的缓坡,“比宫里那些匠人精心打理的花园,有生气多了。”

“嗯,”你握紧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虎口处练剑形成的薄茧,“这天地间的生机,本就该是这般自在模样。我们以后,要看更多这样的景色。”

“看一辈子?”丁胜雪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什么,脸微微一红,却倔强地看着他,不肯移开目光。

“看一辈子。”你微笑,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丁胜雪的心,像是被蜜糖浸透了,甜得发胀。她不再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脚步也轻快起来,仿佛这不是去往一个众所周知的穷乡僻壤,而是一场期待已久的春日郊游。

“杨仪,你看那棵树,果子红彤彤的,是什么?”她很快又被路旁一株挂满累累果实的树木吸引。

“荔枝树,‘一骑红尘妃子笑’的那个荔枝。不过还没完全熟透,等过些日子,熟了,我带你来摘,管够。”你笑着解释。

“那可说定了!”丁胜雪眼睛一亮,随即又好奇地指着一片巨大的、叶子如同扇面般展开的植物,“那个呢?叶子好大,下雨能当伞吧?”

“那是芭蕉。叶子不仅能临时遮雨,晒干了可以包粽子,裹东西。根茎还能入药,用处不小。”

“你怎么什么都懂?”丁胜雪侧头看你,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如同当年在巴州锦绣会馆,饭后听你侃侃而谈时一样。

你不禁失笑,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你男人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间还知道鸡毛蒜皮。丁指挥若是不信,这一路,随你考校。”

“哼,得意什么!”丁胜雪皱皱鼻子,眼里却满是笑意,身体不自觉更贴近他些。

你们就这样,手牵着手,走在队伍最前,时而低声交谈,时而指着某处景物说笑。你会给她讲沿途作物的习性,岭南的风土人情,偶尔也提起在安东时遇到的趣事。丁胜雪则说着她巡查各地时的见闻,在锦衣卫里经手的案件,甚至小声抱怨内廷女官司那位和她同为贵妃的少监姐姐过于谨慎琐碎。说到兴起处,她会忍不住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如铃,洒落在乡间小道上。

偶尔,她也会回想起巴州初遇时的尴尬,想起自己当初是如何笨拙地想要把你带回峨眉,想起锦绣会馆里同门师妹们的窃窃私语和师父素净的质问,想起那些因为他而辗转反侧的日夜。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却又无比清晰。她低声诉说着,语气里没有了当初的委屈,只剩下满满的庆幸与甜蜜。

你静静地听,适时握紧她的手,或投去一个了然温暖的眼神。那些共同的记忆,如同陈酿,在时光的浸润下,愈发醇厚动人。

你们的亲密无间,毫不避讳地落在身后队伍成员的眼中。那些年轻的技术员、干事们,起初还有些惊讶,随即便是了然与善意的微笑。在他们心中,社长自己就是传奇,是奇人,是高不可攀的偶像。但此刻,看着他与心爱的女子并肩而行,十指紧扣,低声谈笑,偶尔为她拂去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那层神秘的光环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会笑会闹的、活生生的“人”的形象。

而这,并未削弱你在他们心中的分量,反而让那份崇敬增添了一份真实的温度与人性的厚度。他们为之奋斗的那个“新世界”,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可亲了——在那个世界里,像社长和丁指挥这样美好的感情可以自然地存在、生长;人们可以像他们此刻一样,自由地呼吸,踏实地劳作,与自己珍视的人携手,走在充满希望的田野上。

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队伍后面响起了歌声。起初是低声的哼唱,渐渐汇成整齐的、充满朝气的旋律。那是新生居内部流传的、由各地工人、农人自己编唱的、反映他们生活和向往的歌曲,调子或许简单,歌词或许直白,却蕴含着最朴实的力量与希望。

歌声飘荡在岭南夏末湿热的风里,飘过翠绿的稻田,惊起一滩鸥鹭,融入了越来越明亮的阳光之中。

你与丁胜雪相视一笑,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入合唱,只是将彼此的手握得更紧,脚步愈发坚定地,向着前方,那隐在群山之后、名为“望山窝”的未知与挑战,并肩行去。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有人同行,有爱为伴,有信念为灯,再高的山,再深的水,亦不足惧。

征程,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