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乌云愈厚,月光时隐时现,山风更急,远处雷声滚滚,山雨将至。这恶劣的天气,反而成了你最好的掩护。
你落在对面一座吊脚楼翘起的屋檐阴影里,伏低身形,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下方那支正在离开镇子、走入山道的诡异队伍。他们没有打火把,只靠那盏散发着惨绿幽光的白纸灯笼和微弱的月光照明,在崎岖的山路上移动速度并不快。
你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那已臻化境、圆融如一的真气催动,却不是刚猛爆发,而是转化为一种极致的“轻”、“灵”、“敛”。你施展的,乃是你从“万民归一功”中领悟出的、融合了多种顶尖轻功精髓、最适合潜行追踪的身法——“幻影迷踪步”。此法不仅速度极快,更重隐匿,行动时真气内敛至极,不与外界气机产生剧烈摩擦,步履起落间能借助风势、地形,将声音、气息、乃至存在感都降到最低。
你如同一只真正的夜行猎豹,又似一抹附着在山岩树木阴影中的幽魂,在镇外陡峭的山壁上、茂密的树冠间、嶙峋的怪石后,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轻盈与敏捷,紧紧咬住那支队伍。你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一个既能清晰观察、又绝难被发现的危险距离,这个距离的把握,体现出了你对自身实力与对手能力的精准判断。
那领头的“赶尸人”确实警觉。在山路转弯、经过狭窄险要处、或听到异常风声时,他会突然停步,猛地回头,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虽然藏在斗笠阴影下,但你能感受到那目光的扫视)如同实质般扫过身后黑黢黢的山道、树林、岩壁。他的耳朵也在微微颤动,捕捉着一切不谐之音。
然而,他什么也发现不了。你仿佛与这山夜融为一体,你的心跳、呼吸、体温乃至气息,都被完美的敛息术所掩盖。他看到的只有被山风吹得狂舞的乱草、摇曳的树影,听到的只有渐响的松涛、远处的闷雷,以及他自己那单调诡异的铃声和身后“货物”沉重的跳跃声。
几次之后,“赶尸人”似乎也放松了些警惕,或许是认为在这深山夜雨前夕,不可能有人敢跟踪“五仙教”的“尸神”队伍,或许是对自己的反跟踪能力有足够自信,也或许是任务紧急,不容多耽。他不再频繁回头,只是更加专注地摇铃引路,向着既定的方向深入大山。
你如同最耐心的猎人,不疾不徐地跟随。山路愈发崎岖险峻,有时需贴壁而行,脚下是万丈深渊;有时需钻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腐败的枝叶厚及脚踝。但这些对你而言,皆如履平地。你甚至有余暇观察沿途地形,在心中勾勒地图,记住某些显着的地貌特征。
在跟踪途中,你也更加细致地观察那些“货物”。你看清了他们总共八人,有男有女,似乎都是青壮年,但个个形容枯槁,眼神在偶尔灯笼光掠过时,能瞥见一片死寂的麻木与深藏的恐惧。他们的“跳跃”动作看似整齐,实则每个人的体力、耐药性不同,导致节奏时有细微紊乱,需要前方铃声不断调整纠正。他们的寿衣已被汗水(或是其他液体)浸透,紧贴在身上,更显狼狈。你甚至看到其中一个“女尸”在跳跃时,寿衣下摆扬起,露出了脚踝上被粗糙麻绳反复捆绑摩擦出的、深可见骨的血痕和老茧——那是长期佩戴重镣的痕迹!他们绝非临时被掳,而是经受了长时间的囚禁与折磨!
怒火在你胸中无声地燃烧,但眼神却越发冰冷锐利。你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唯有彻底摧毁这罪恶的源头。
跟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翻越了两座陡峭的山岭,穿过了一片弥漫着淡淡白色瘴气的沼泽洼地。那“赶尸人”似乎提前服了解药或持有辟瘴之物,队伍未受影响。前方出现了一个被三面环山包围的、地势相对低洼隐蔽的巨型山坳。山坳内怪石嶙峋,杂草丛生,比人还高。几座早已坍塌大半、荒草丛生的孤坟野冢,歪歪斜斜地散布在乱石杂草间,更添荒凉阴森。数只被灯笼绿光和脚步声惊起的夜鸦,“嘎嘎”怪叫着从坟头枯树上飞起,融入漆黑的夜空。
此地看上去,完全是一处人迹罕至、被彻底遗忘的乱葬岗。
然而,你的瞳孔却是微微一缩。你的超常嗅觉,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被浓烈腐败草木泥土气息所掩盖的、极其细微却绝不容错辨的、属于硝石与硫磺的独特气味!而且,这气味并非天然散逸,更像是从地下深处,通过某些缝隙渗透出来,被夜风吹至此地!
这里有矿!而且是正在被秘密开采的矿藏!硝石、硫磺…… 这是制造火药的关键原料,也是官方严格管控的战略物资!
果然,那“赶尸人”在乱葬岗中央停下脚步,警惕地再次环视四周。确认无异后,他收起铜铃,提着灯笼,走向山坳最深处一面看起来与周围无异的、爬满厚厚藤蔓与青苔的陡峭石壁。
他伸出那只干瘦如鸡爪的手,并非盲目摸索,而是以一种特定的、快速的、富有韵律的节奏,在石壁上几个看似随机的位置连续按压、拍打、旋转。
“喀啦啦……轰……”
一阵沉闷的、仿佛源自山体内部的巨大机括转动与岩石摩擦声响起!在你这等高手听来,这声音沉重而精密,绝非天然,乃是大型机关运作的声响!
只见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厚重石壁,竟从中缓缓裂开一道缝隙,并且缝隙不断扩大,最终形成一扇高约两丈、宽逾一丈的、边缘整齐的厚重石门,向着侧方缓缓滑开!石门开合处,机关齿轮隐约可见,工艺颇为精湛。
石门洞开的刹那——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咣!咣!”
“咳!咳咳!快点!没吃饭吗!”
“呜……”
更加清晰、密集、混杂的声浪与气味,如同开闸的洪水,猛地从洞内喷涌而出!那是无数金属工具敲击岩石的刺耳噪音,是沉重的拖曳重物声,是监工粗暴的呵斥与皮鞭抽打声,是许多微弱、痛苦、压抑的呻吟与咳嗽声,是浑浊得令人窒息的、混合了汗臭、体臭、血腥、硝磺粉尘、劣质油脂燃烧以及更深层秽物的恶臭!这气味如此浓烈污浊,瞬间冲淡了山间的清冷与乱葬岗的腐败气息。
与此同时,洞内深处的火光也透了出来,不是灯笼的幽绿,而是矿井中常见的、跳动的、昏黄暗淡的油灯火光,将洞口附近映照得一片朦胧,也映出了洞口内人影憧憧。
几个身影从洞内快步走出。他们同样穿着五仙教那种以深蓝、黑色为主、绣有奇异虫蛇花纹的短打服饰,但更加破烂肮脏,沾满泥灰。个个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凶戾,腰间挎着带鞘的弯刀,手中提着浸过油的粗韧皮鞭。为首的是个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目光如毒蛇般扫过“赶尸人”和他身后的“货物”。
“赶尸人”与刀疤脸迅速靠近,用极快的语速、压低了声音交谈起来。他们用的是一种你完全听不懂的、音节短促古怪的土语(很可能是某种苗语方言),语调急促,似乎在交接、核对什么。刀疤脸还不时用鞭子指指那些瘫软在地、刚刚“还阳”、正痛苦挣扎着试图站起的“货物”,表情凶狠地说着什么,而“赶尸人”则连连点头,偶尔回一两句。
尽管听不懂语言,但场景和动作足以说明一切:这是一次“货物”交接。“赶尸人”负责从外界将“货物”(被绑架拐卖的人)运来,而刀疤脸这伙人,则是这个秘密矿洞的监工或守卫,负责接收并驱使这些“货物”下矿劳作。
就在这时,那“赶尸人”再次摇动了铜铃,但节奏与先前引领跳跃时截然不同,变得更加急促、尖锐,带着一种命令式的穿透力。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八个原本如同僵硬木偶、呆立原地的“尸体”,在听到这变调的铃声后,仿佛瞬间被抽去了所有支撑,齐刷刷地、如同真正的断线木偶般,猛地瘫软下去,“扑通”、“扑通”栽倒在冰冷的泥地上!他们似乎连倒下时用手支撑的本能都丧失了,摔得结结实实。
紧接着,痛苦的呻吟、剧烈的咳嗽、虚弱的挣扎声从他们中间传来。他们用颤抖的、麻木的手,胡乱地撕扯着额头上那粘腻的黄色符纸,用力抓挠着自己的脸和脖颈,仿佛那符纸和厚重的妆容让他们窒息。他们挣扎着,互相搀扶着,试图从冰冷湿滑的地上爬起来,动作笨拙而无力,显然肢体还未从长时间的僵硬和药物控制中彻底恢复。
几个“货物”甚至扯掉了头上那令人窒息的白色尖顶孝帽,露出了扭曲变形的、肮脏不堪的脸。有男有女,年龄看起来都在二三十岁之间,但眼神中早已失去了这个年龄该有的光彩,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与麻木,如同被榨干了灵魂的空壳。
“啪!啪!啪!”
“他妈的!磨蹭什么?!快点给老子滚起来!”
“一群外乡来的贱骨头!臭猪猡!还以为自己是人呢?!”
“到了这‘五仙奶奶’的矿上,你们就是挖矿的牲口!是比石头还不如的烂肉!”
刀疤脸和他身后的几名凶汉早已不耐烦,见“货物”们动作迟缓,立刻挥舞着手中那浸油皮鞭,没头没脑地、狠辣无比地朝着这些刚刚“还阳”、虚弱不堪的可怜人抽打过去!皮鞭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狠狠落在那些单薄的寿衣上,立刻迸开一道道血痕,寿衣破碎,皮开肉绽!鞭梢甚至扫到脸上,留下可怖的血口。
咒骂声夹杂着鞭打声,在空旷的山坳中回荡,混合着受难者压抑不住的痛苦哀嚎与呜咽。在暴力的驱赶下,这些“货物”如同受惊的羊群,连滚带爬,踉踉跄跄地被驱赶着,走向那个散发着恶臭与噪音、火光跳跃如同恶魔巨口的漆黑矿洞。矿洞深处,那“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咳嗽声、呵斥声从未停歇,仿佛一头永不餍足的怪兽,正等待着新的祭品。
你隐匿在数十丈外一块巨大岩石的阴影之中,与黑暗融为一体。你的身体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和心跳都降至近乎停滞的微不可察状态。唯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冰冷到极致、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寒光。
你将这一切,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赶尸”——是假的。是掩人耳目、进行长途秘密人口贩运的邪恶手段。
“三不管”客栈——是这个罪恶链条上一个重要的中转站点与情报节点,那掌柜即便不是核心成员,也必然是知情并提供便利者。
“赶水铺”小镇——则是被这个所谓“五仙教”的阴影所笼罩、被其恐怖手段所慑服、居民敢怒不敢言甚至被迫配合的“前沿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