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梦中自述(1 / 2)

船舱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你方才那番“重义轻利、指点迷津”的言行,在众人心中激起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那富商坐回角落,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划动,显然已在心中飞速盘算着前往“新生居”的路线、本钱与可能的利润。其余乘客亦是目光闪动,交头接耳,低语中不时夹杂着“供销社”、“汽水”、“琉璃瓶”等词汇,一种混合着惊羡、渴望与跃跃欲试的躁动在沉闷的空气里暗流涌动。在他们眼中,你已不仅仅是一个见识不凡的落魄书生,更是一座活生生的、行走的宝藏图,身上隐约指向一个流淌着蜜与黄金的新世界。

而韩宇,这华山派的年轻弟子,在经历了“充饥神饼”的冲击、“天价汽水”的震撼,以及你面对巨利时那“迂腐”又“睿智”的抉择后,心中那混杂着对伟力的崇拜、对真理的渴求、对崭新道路的向往,终于如岩浆找到了喷发口。他眼中的迷茫与狂热渐渐沉淀,化作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坚定的好奇。他知道,单纯的惊叹与莽撞的拜师,或许并不能打动眼前这位心思莫测、境界高远的“杨秀才”。他需要更切实的行动,更明确的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而深沉,仿佛要将船舱内所有充满算计的浑浊空气都置换出去,只留下纯粹的信念。他再次看向你,目光清澈而灼热,之前的激动被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所取代。他不再跪着,而是缓缓站起身,对着你——依旧靠坐角落、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你——郑重其事地抱拳,长揖及地。

“杨大哥,”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又因极力压抑的激动而微微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用力挤出来的,“小弟韩宇,有一不情之请。”

船舱内低语声倏地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那富商也停下心中的盘算,抬眼望去,眼神复杂。

韩宇维持着躬身的姿态,继续道,语速平缓却坚定:“您所言之‘新生居’,其所思所想,所为所造,已非晚辈所能臆测。钢铁驰骋于大地,巨舟破浪不凭帆橹,坚石可作充饥之粮,凡水能盛琉璃之珍……此非人力可及,实乃开天辟地之伟业,重定乾坤之先声。小弟愚钝,于华山习剑十余载,所求不过快意恩仇,剑术精微,而今方知,井底之蛙,坐困樊笼,可笑亦复可悲。”

他直起身,目光炯炯地直视着你,那里面再无半分犹疑与闪烁:“小弟江湖草莽,不敢奢求拜入您圣贤门下,玷辱门墙。只求……只求杨大哥能允我随行,哪怕是做个牵马坠镫、洒扫应门的仆役小厮!我愿追随杨大哥左右,亲赴那‘新生居’之地,亲眼见一见您口中的‘奇迹’,亲手摸一摸那会跑的钢铁、不沉的舟船!为此,晚辈愿弃剑弃派,断过往一切牵连,只求一窥新世界之奥秘!恳请杨大哥,成全!”

这番话,他说得条理清晰,情真意切,将一个被旧有世界观冲击得支离破碎、又在新世界的感召下毅然决定抛弃一切、从头开始的年轻人的心迹表露无遗。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夸张誓言,但那“弃剑弃派”四字,其决绝之意,重若千钧。船舱内众人听得悚然动容,连那一直闭目养神的李默,也悄然睁开了眼,看向自己师弟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知这师弟素来跳脱执拗,却未想到,其心志竟已坚定如斯。

面对韩宇这掏心掏肺、几乎将未来命运全然托付的恳求,面对四周那混合着惊讶、敬佩、羡慕乃至一丝不以为然的目光,你终于有了反应。

你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韩宇年轻而执拗的脸上。你的脸上没有感动,没有赞许,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只有一种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深疲惫与伤感。那是一种历经沧桑、心灰意冷后,不愿再触碰旧日伤痕的倦怠。

你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沉重。一声悠长的叹息,从你喉间溢出,在寂静的船舱里显得格外清晰。

“唉……”

你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沙哑,仿佛被江风吹皱的秋日潭水:“这位小兄弟,你年纪轻轻,有此向道之心,实属难得。并非……并非杨某不愿带你。”

你顿了顿,目光飘向舱窗外那永不停歇的江水,眼神变得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流淌的碧波,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只是……你可知,那汉阳城外的‘新生居’,坐落于大江之畔,从毕州码头搭乘那种……嗯,冒着浓烟、鸣着汽笛的蒸汽铁船,溯流而上,不过一天两夜的水程,便可抵达。”

你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地方的地理信息。但紧接着,你的话音陡然一转,带上了一种近乎心碎的颤音:“然而……那地方,于我而言……”

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痛楚:“那是我的伤心之地啊。”

“伤心之地”四字,你说得极轻,却像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头。连一心想着商机的富商,也不由得收敛了神色,露出侧耳倾听之态。

“小生……” 你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这辈子,怕是都不打算……再踏足那里了。”

你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行囊粗糙布料,指节微微发紧。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你用一种带着后怕、羞愤与不堪回首的语气,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却足以让舱内每个人都听得真切:“我听说……那‘新生居’里,因为做工的单身男女颇多,为了……为了解决她们的婚配之事,主事之人还会定期举办什么……‘相亲大会’!”

说到“相亲大会”四字,你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针扎痛。

“你们说,这要是……要是我下次再不知死活地回去,一个不巧,正撞见我那位……昔日相好……”

你猛地吸了一口气,抬手捂住了胸口,脸色似乎都苍白了几分,声音里带上了真切的、难以抑制的痛苦与恐惧:“正撞见她……依偎在别的男人怀里,巧笑倩兮,或许还会指着我的鼻子,对那新欢说‘看,那就是我以前那个没用的书呆子相好’……”

“哎呀!不行了!不行了!”

你连连摆手,仿佛要驱散脑海中那可怕的画面,身体都微微佝偻下去,声音哽咽:“光是想一想那番情景,我这心里头……就跟有千百把钝刀子来回割扯一般!肝肠寸断,痛不欲生啊!”

你的表演堪称登峰造极。那瞬间苍白的面色,那颤抖的声线,那捂住心口仿佛真有心疾发作的模样,那眼中强忍却更显悲切的泪光(或许只是江风熏染),将一个因情伤而远走他乡、连旧地之名都不敢再提的落魄书生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尤其是最后对“相亲大会”和“旧爱依偎新欢”场景那充满画面感的恐惧描述,更是将“痴情”、“被负”、“自尊受损”的悲情色彩渲染到了极致。

舱内众人,无论是那见多识广的富商,还是心性跳脱的韩宇,亦或是沉默寡言的李默,乃至其他乘客,此刻无不被你这番“真情流露”所感染。先前的种种神秘、睿智、乃至“败家”的印象,此刻都被这极具世俗共鸣的“情伤”所覆盖。

看向你的目光里,先前或许还有好奇、有算计、有幸灾乐祸,此刻却都化作了清一色的同情、理解,乃至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唏嘘。这位杨秀才,本还有如此一段不堪回首的伤心往事!难怪他谈及“新生居”时,语气总有些复杂;难怪他宁愿漂泊滇黔,也不愿折返那“遍地黄金”之地。情之一字,伤人至深啊!

韩宇彻底呆住了。他满腔的炽热、决心、抛弃一切的勇气,在你这番如泣如诉的“情伤”面前,撞得粉碎。他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那并非激动,而是极度的羞愧与无措。他感觉自己就像个不懂事的莽撞孩童,只顾着追逐前方耀眼的光芒,却一脚踩碎了别人小心翼翼掩藏好的、血淋淋的旧伤疤。

“杨、杨大哥……对、对不起……” 他语无伦次,手足无措,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小弟……小弟不知……绝无揭您伤疤之意!小弟实在是……实在是鲁莽愚钝至极!”

他深深低下头,不敢再看你痛苦的表情,心中充满了自责与懊悔。自己只顾着向往那神奇的新世界,何曾想过眼前这位的“杨秀才”心中,或许也藏着难以愈合的情伤?

而你,仿佛已无力再应对任何话语,只是缓缓地、极其疲惫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你不再看任何人,只是默默地、更紧地抱住了你那破旧的行囊,仿佛那是你在世间唯一的依靠与慰藉。然后,你将身体向后靠去,彻底陷入船舱那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忧郁与倦怠。你就这样,在众人同情而沉默的注视下,仿佛沉沉睡去,将所有喧嚣、好奇、算计与关切,都隔绝在了闭合的眼睑之外。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着你并非一尊凝固的悲伤雕塑。

天并没有黑,但船舱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毕水河永不停歇的流淌声,以及船只破开水面那单调的哗哗声。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带着同情的眼神,再无一人出声打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位“情根深种”、“为情所伤”的可怜秀才那或许并不安宁的路途休憩。

他们自然无从知晓,此刻的你,意识早已脱离了这具仿佛沉浸在无尽悲伤中的躯壳,穿透了现实与虚幻的壁垒,降临到了一个纯粹由精神与信息构成的玄妙空间。

玉佩的神念空间内,时间与感知的法则与外界截然不同。

这里是一片柔和的纯白色空间,无上无下,无始无终,唯有纯粹的意识存在于此。你的神念化身于此显现,并非船上的落魄书生模样,而是一种更接近本质的、凝练而清晰的意念聚合体,散发着温润而深邃的气息。

在你面前,悬浮着两团形态相对各异,意识波动却异常活跃的身影。

方才外界发生的一切,从韩宇的恳求,到你那番“肝肠寸断”的表演,皆如全景影像般流过她们的神念感知。此刻,两团光影都传递出强烈的、亟待疏解的意念波动。

“儿啊……” 姜氏的意念率先传来,带着母亲特有的柔软,但那份柔软之下,是掩藏不住的惊悸、困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你口中那段“过往”的担忧,“你方才对那些人说的……你同那位女帝陛下之间……当真……是那般么?她……她当真曾要杀你?后来……又强纳你入宫?”

她的说得很慢,很小心,仿佛怕刺激到你,又仿佛难以置信。即便以她残存的记忆与认知,一位帝王,尤其是一位女帝,与一个男子(还是她“儿子”)之间发生如此离奇曲折的纠葛,也实在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范畴。那不仅是权力的游戏,更牵扯到最私密的情感与关系,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与忧心。

几乎在姜氏话语落下的同时,伊芙琳那充满急切与狂热的“询问”便强势地插了进来,带着高频振动般的兴奋:

“导师!导师阁下!请原谅我的失礼,但外界信息扰动已暂时平息,我无法再抑制我的求知欲!您提到的‘火车’与‘蒸汽船’!它们已经进入大规模实用化阶段了吗?这简直难以置信!以您所描述的此时代基础工业水平,如何解决大型蒸汽机的铸造精度与密封问题?锅炉的耐压强度是如何保障的?您提到的‘一天两夜’航程,是指满载状态下的平均航速吗?其动力核心的热效率预估达到多少?还有轨道!轨道的铺设标准、材质、以及道岔系统是如何解决的?这涉及到一整套全新的工程体系!”

她的问题如同疾风骤雨,每一个都指向最具体、最核心的技术细节,与你对外界讲述时那充满比喻和情感渲染的宏大叙事截然不同。在她看来,你口中的“奇迹”必须被拆解成可量化、可分析、可验证的参数与原理,否则便只是模糊的传说。

你感受着这两股性质迥异、却同样强烈的神念波动,你的化身在这意识空间中似乎浮现出一抹近乎慈祥与玩味交织的自嘲笑意。你知道,是时候为你这两位特殊的“旅伴”——一位是认知仍停留在旧时代的慈母残魂,一位是来自异世、思维纯粹理性到病态的科学灵魂——好好上一课了。

这并非简单的答疑解惑,而是一场认知的梳理与重塑,一次将个人经历、权力博弈与技术革命编织在一起的叙事。

你的神念温和地拂过姜氏那团充满不安的光影,带着安抚的意味,传递出清晰而平静的思绪:

“娘——”

你的称呼让姜氏的意念波动稍微平复了一些,那光影的闪烁也柔和了些许。

“不错。我最初与您相见时,便已言明身份。我,杨仪是姬家的女婿,是大周朝廷在册的男皇后。这些话语,您在玉佩之中,应已听我提及多次了。”

你的肯定从容不迫,仿佛在陈述太阳东升西落般自然的事实,这份坦然极大地安抚了姜氏的疑虑。她担心的,或许并非事实本身,而是你是否会因身份的改变而与她产生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