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月下独酌(1 / 2)

这里是一处颇为雅致的后院。

规模不大,却布置得颇具匠心。地面以青石板铺就,缝隙间残留着未扫净的枯叶。院子中央是一方小小的池塘,水色在稀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几株残荷枯梗伶仃地立在水面,残破的荷叶蜷缩着,在夜风中微微颤抖,透着一股繁华落尽的寂寥。池边垒着几块形态古拙的太湖石,叠成一座小巧的假山,一道细细的人工水渠引着活水从假山顶端潺潺流下,注入池中,水声淙淙,在这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格外清冷。院角种着数株高大的梧桐,此时叶片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深蓝天幕的映衬下,如同无数伸向夜空、企图抓住什么的枯瘦手臂,在冬夜的寒风中发出细微的、呜咽般的飒飒声响。

月光清冷如霜,均匀地洒在院落每一个角落,将假山、枯树、残荷的影子拉得斜长,交织成一幅疏淡而凄清的水墨画。这里的寂静与寒意,与一墙之隔的前院那暖玉温香、笑语喧哗的景象,形成了尖锐到近乎讽刺的对比,仿佛是两个被强行拼接在一起、却又格格不入的世界。

你负手立于院中,目光缓缓扫过这方清冷天地,脸上那刻意维持的“暴发户”式好奇渐渐淡去,化作一片深沉的平静。你没有刻意隐藏气息,也没有放轻脚步,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在青石板上,靴底与石板接触,发出清晰而均匀的“嗒、嗒”声,在这静谧的院落里回荡,仿佛在宣告你的到来。

然而,就在你信步走到院子中央,目光无意间掠过右侧那株最高大的梧桐树时,你的脚步,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如同被一道无形的丝线骤然拉紧。

你那双原本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的眼睛,在刹那间眯了起来,瞳孔微微收缩,所有的漫不经心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鹰隼般锐利、却又混杂着深深讶异的精光。

你看见,在那株高大梧桐树一根斜逸而出、光秃秃的横枝之上,静静地伫立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袭胜雪的白衣,在清冷月华下仿佛自身便会发光,不染纤尘。夜风拂过,衣袂与裙摆轻轻飘动,勾勒出她修长而略显单薄的身形,真的恍如一片偶然栖息于此、随时会随风而去的雪花,轻盈得不似凡尘中人。她的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似乎是某种深色的古木所制,色泽沉黯,与雪白的衣裙形成鲜明对比,又奇异地和谐。剑柄与吞口处,隐约可见简洁而古拙的银色纹饰,在月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泽。她手中提着一只小巧的玉壶,壶身晶莹,映着月光,宛如一掬凝固的秋水。此刻,她正微微仰着头,侧对着你,对着天际那一弯清冷如钩的残月,自斟自饮。月光勾勒出她秀美而清晰的侧面轮廓,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唇线,以及那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的长长睫羽。

仅仅是一个背影,一个侧影,便流泻出一种遗世独立的孤高,与深植骨髓的寂寥。那种寂寥并非刻意营造,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仿佛已与这清冷的月、这孤寂的院、这萧瑟的夜融为一体,化不开,抹不去。

忽然,一阵稍急的夜风穿过庭院,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池塘水面,发出沙沙的轻响。风也拂动了她的衣袂与几缕未曾束紧的鬓边青丝。

就在这风起的刹那,一声极轻、极淡,却又清晰无比的吟诵,随风飘入了你的耳中: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声音清冷,如冰玉相击,带着一种独特的、略带磁性的质感,在这寂静的院落中幽幽回荡。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而缓慢,仿佛不是在念诗,而是在将某种沉甸甸、无形的东西,一字一句地,从心底深处挖出来,碾碎了,再混合着冰冷的月光,轻轻吐出。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她吟诵的,是南唐后主李煜的《相见欢》。那字里行间浸透的亡国之痛、身世之悲、无可奈何的深愁,经由她这清冷中蕴着化不开哀戚的嗓音吟出,竟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这小小的院落里,连那潺潺的流水声,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呜咽。

她似乎,很不高兴。不,或许不仅仅是“不高兴”,那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力、更绵长无绝期的“愁”,是“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也冲刷不尽的郁结。

你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月下孤影之上,心中微澜泛起。并非因这诗句的哀愁,也非因这女子绝俗的姿态与容颜(虽然你尚未看清她的全貌),而是因为你从那看似随意立于枝头、实则稳如磐石、与枝桠随风同步微微起伏的绝妙身法中,看出了一种你极为熟悉的身法路数。

轻盈如羽,踏虚若实,与周遭气息、甚至微风流动都隐隐相合……这是飘渺宗的独门轻功绝学——“玄·踏雪无痕”的精髓所在。而且观其火候,绝非普通弟子所能及,那份举重若轻、融入天地的意蕴,至少也是长老级别的修为才能具备。

你心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旋即被更深的玩味所取代。

飘渺宗……你与那位外表如双十少女、实则年岁悠长、曾因与你双修而白发转黑、紫眸化常的宗主幻月姬,早已是肌肤相亲、知根知底的“熟”人。便是宗内那几位核心长老——冷若冰霜的冰魄仙子凌雪、媚骨天成的魅心仙子苏千媚、医术通玄的药灵仙子花月谣——你也都打过不止一次交道,甚至其中几位与你关系匪浅。

但你却从未见过眼前这位白衣女子。

她是谁?

飘渺宗隐世不出的前辈?

还是与飘渺宗有极深渊源的隐修?

为何会出现在这甬州城最大的青楼后院,对月独酌,吟诵着如此愁肠百结的词句?

她与这“添香院”,与王文潮,甚至与你正在追查的太平道,是否有所关联?

疑问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你心中漾开圈圈涟漪。但你的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暴发户”混合着“穷酸迂腐秀才”的复合型面具,却如同最牢靠的面具,纹丝不动地重新覆盖上来。

你轻轻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一个混合着三分惊艳、三分轻浮、三分卖弄,还有一分恰到好处“酒意”的笑容,用一种刻意拔高了些许、带着点“惊为天人”又难掩“掉书袋”本色的语调,朝着那树上的白衣身影拱了拱手,朗声道:“哟!这……这位月下独酌的仙子,当真是好雅兴,好风姿!小生这厢有礼了!”

你的声音打破了院落的寂静,也打断了那哀戚词句的余韵。

那白衣女子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显然,她并未料到此时此地,会有人在她不经意的一刻,闯入这片她刻意寻来的清静之地,更未料到对方会以这样一种腔调开口。

她缓缓地,以一种极其优雅而自然的姿态转过了身。不再是侧影,而是完整地面对着你。月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在她的脸上,让你看清了她的容颜。

那是一张极为出色的脸。并非那种倾国倾城的浓丽,而是一种清冷到了极致的古典美。眉如远山含黛,不画而翠;眼若寒潭秋水,澄澈却深邃,仿佛蕴着千年不化的冰雪,此刻正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与淡淡的审视望着你。琼鼻挺秀,唇色是极淡的樱粉,紧抿着,勾勒出一抹倔强而疏离的弧度。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近乎透明的白皙,在月光下仿佛泛着微光。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有一股“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仿佛周身三丈之内,皆是她无形的冰雪领域。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显然对你那番轻浮又带着酸腐气的开场白不甚满意,甚至隐含着一丝“俗物扰人清静”的厌烦。但她并未立刻发作,或许是你出现的时机、地点,以及你那看似浮夸却又能精准走到她面前的“巧合”,让她心中存了一丝疑虑。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如同两泓冰泉,将你从头到脚,仔细地、缓慢地打量了一番。从你身上那套与这奢华青楼格格不入的寒酸书生袍,到你脸上那副混杂着“惊艳”、“得意”和“故作斯文”的浮夸表情,再到你腰间那胀鼓鼓的钱袋,以及你站立的姿态、呼吸的节奏……每一个细节似乎都未曾逃过她的眼睛。

片刻的静默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清冷,如同玉石轻击,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敏锐:

“公子。”

她的目光在你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你精心伪装的外壳。

“你恐怕……也并非是来这‘添香院’,寻那拥香买醉之乐的吧?”

没有讥讽,没有质问,只是平淡的陈述,却如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轻轻划开了你层层包裹的伪装表层,露出了其下不那么“纯粹”的内里。她显然从你出现的方式、时机、眼神(尽管你掩饰得很好,但最初那一瞬间的锐利与评估,或许仍被她捕捉到了一丝痕迹),以及你身上那股与“寻欢客”截然不同的微妙气质中,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她告诉你,她并非不谙世事、可以被轻易糊弄的闺中女子,更非这风月场中任人评头论足的花魁。你的把戏,她看得分明。

你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因为被“戳穿”而僵硬或慌乱,反而更加浓郁,也更加玩味了。那笑容里,少了些刻意装出的轻浮,多了几分真实的兴味,仿佛一个高明的棋手,遇到了一个值得认真对弈的对手。

你知道,初步的肤浅伪装在她面前已然无效。但这并非坏事,反而让游戏变得更有趣。接下来的交锋,不再是简单的身份试探,而是演技、心智、乃至底蕴的更深层次较量。

你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一般,略显夸张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自嘲与些许“得意忘形”的笑容,用一种“被你猜中了一点,但又不止如此”的语气说道:

“哎呀呀,仙子果然慧眼如炬,明察秋毫!” 你拱了拱手,语气夸张,“不过仙子这次可只猜对了一半。小生我嘛,确实不常来这种地方,也谈不上多么喜欢这脂粉阵仗。不过——”

你故意拖长了语调,挺了挺并不结实的胸膛,努力做出一种“小人得志”的挺括姿态,压低了些声音,却又确保她能听清:

“不瞒仙子,小生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寒窗苦读十余载,奈何时运不济。可谁曾想,嘿,今日走了天大的狗屎运!承蒙咱们甬州知府王大人青眼有加,赏识小生这点微末才学,已经点了小生做他衙门里的书办!明日就可走马上任!”

你搓了搓手,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近乎市侩的兴奋与炫耀: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鲤鱼跃龙门,不过如此!小生心里头高兴啊,这不,就想着来这城里最出名的‘添香院’见识见识,庆祝庆祝!让仙子见笑了,见笑了!粗人,没什么雅骨,就图个热闹,沾沾喜气!”

你这番说辞,将“侥幸得志的穷酸书生”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得意是真的(因为“高升”),浅薄是真的(来青楼庆祝),对自身处境的认识(“粗人”、“没雅骨”)也符合这类人物的心态。你将自己的“异常”行为,完美地嵌套进了这个合理且极具迷惑性的动机之中——一个突然走了大运、急于体验曾经无法企及之“繁华”的落魄书生,其行为再古怪,也在“暴发户”的心理逻辑之内。

那白衣女子静静地听着,清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仿佛戴着一张冰雪雕琢的面具。但你能感觉到,她那审视的目光并未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专注,如同冰锥,试图刺破你话语表层那层浮夸的油彩,窥见其下的真实。她显然并未完全相信你这番“合情合理”的鬼话,一个能说出“你也并非来寻欢作乐”这种话的人,其观察力与判断力绝非寻常,你那“书办”的身份和庆祝的动机,或许能解释你的出现,但解释不了你身上某些更深层的东西,也解释不了你此刻眼神中那抹挥之不去的、与她“平等”对视的玩味。

你心中暗自冷笑。果然,仅凭言语的伪装,对付这种级数的人物,已显得单薄。不过,这也在你预料之中。语言的交锋只是试探的序曲,真正能撼动心防的,往往是意料之外的共鸣,或是超越表象的、直指内核的“力”。

你不再试图在“身份”问题上与她纠缠。你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了她,也越过了那株孤高的梧桐,望向了苍穹之上那弯清冷的弦月。脸上的“得意”与“轻浮”如潮水般退去,换上了一种深沉的、带着历史沧桑感的感慨。你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刻意拔高的喧哗,而是变得低沉、舒缓,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仿佛浸透了时光的尘埃与无数悲欢离合的重量。

“仙子方才所吟的《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 你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中清晰地流淌,“确是道尽了孤寂幽独、离愁别绪的极致,字字血泪,令人闻之戚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