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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如墨,无星无月,厚重的云层低低压在云州城上空,也笼罩着城外起伏的群山。你如同夜色本身剥离出的一道阴影,身形飘忽不定,在那高低错落、鳞次栉比的民居与商铺屋顶上无声飞掠。脚下是沉睡的街巷,偶尔几点更夫的灯笼光晕如同沉在黑暗海底的、黯淡的珍珠。夜风拂过你的青衫,却带不起丝毫声响,你已将“幻影迷踪步”催动到极致,身形与夜风、与阴影的流动几乎融为一体,速度奇快,却又了无痕迹。
城墙的轮廓在远处浮现,如同巨兽盘踞的脊背。你并未从城门出入,而是选择了一处守卫相对松懈、墙头有老树探出的偏僻角落。身形微微一顿,随即如一道蓄满力量的箭矢,笔直拔高数丈,足尖在城墙斑驳的砖石上轻轻一点,借力再次腾升,已然悄无声息地翻过垛口,落在城墙外侧的阴影里,整个过程迅捷无声,连墙头杂草都未惊动。
城外,是更为广阔、也更显荒寂的天地。官道在夜色中泛着惨淡的灰白色,蜿蜒伸向远方的黑暗。你的目标并非官道,而是道路一侧、向着西南方向延伸的、更少人迹的山间小径。你展开身法,不再刻意追求极致的隐匿,速度骤然提升,如同一缕贴着地面疾驰的青烟,掠过荒草蔓生的田野,穿过黑黢黢的树林,向着记忆中那座隐藏在山坳深处的庄园——“云霞旧居”——潜行而去。
越靠近那片区域,周遭环境便越发显得幽僻阴森。道路逐渐被疯长的灌木与藤蔓侵蚀,空气也变得潮湿粘稠,带着山林夜间特有的、混合了腐烂树叶与某种莫名腥气的味道。远处,起伏的山峦在黑暗中勾勒出狰狞的剪影,仿佛一头头蛰伏的巨兽。终于,翻过一道草木稀疏的山梁,下方一处被三面环山、地势极为隐蔽的山坳中,一片黑压压的建筑轮廓映入你的“眼帘”——并非肉眼直接看见,而是你的神念在黑暗中勾勒出的景象。
“云霞旧居”。这座名义上属于某位早已败落、迁居外地的致仕官员的别业,此刻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下,比记忆中更显阴森诡谲。庄园规模不小,粉墙黛瓦,亭台楼阁依稀可辨旧日格局,但许多建筑显然年久失修,墙皮剥落,飞檐断裂,在黑暗中静默矗立,如同沉默的巨大骨骸。庄园内灯火寥落,仅有星星点点、如同鬼火般的微弱光芒,在几处主要建筑的窗棂后摇曳,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更衬得周围环境幽深莫测,仿佛每一处阴影里都潜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每一扇紧闭的门窗后都隐藏着噬人的目光。
你并未直接从正面或已知的路径接近。你的神念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以你为中心,向着庄园方向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瞬间覆盖了方圆百丈的范围。泥土的湿度、草木的生机、岩石的冰冷、虫豸的微鸣、夜鸟的振翅……一切自然界的细微信息都被迅速过滤。同时,你也“感知”到了几处并非自然存在的、带着微弱戒备与困顿意味的“生命光点”——那是潜伏在庄园外围树林、乱石后的暗哨。人数不多,大约四五人,修为普遍不高,大约在黄阶中下品,此刻正因长夜的孤寂与困意而精神涣散,对你的神念扫描毫无所觉。
你心中冷笑。太平道对此地的“防护”,与其说是严密戒备,不如说是一种象征性的姿态,或许是为了防备误入的樵夫猎户,或是应对官府的例行巡查。对于你这种层级的存在,这些暗哨形同虚设。你身形微晃,如同鬼魅般绕开了那几处哨位可能观察到的死角,选择了一条从山庄侧面陡峭山崖切入的路径。那里岩石嶙峋,藤蔓缠绕,几乎无人能行,但对你而言,不过是略微崎岖些的坦途。几个轻盈的纵跃,如履平地,你已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庄园高耸的后墙。
庄园内部的结构早已在你的记忆中清晰无比。你并未翻墙,而是沿着墙根阴影,以快得肉眼难辨的速度移动,很快便来到了庄园深处,那片相对开阔的后花园。花园同样荒败,假山倾颓,池水干涸,杂草丛生。而在花园中央,一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月、堪称庞然巨物的古榕树,如同一位沉默的、阅尽沧桑的巨人,屹立在沉沉夜色之中。
此树树干之粗,恐怕需七八个成年男子方能合抱,表皮粗糙皲裂,如同披着厚厚的龙鳞甲胄。无数粗壮的气根自枝干垂落,扎入泥土,又形成新的树干,彼此缠绕支撑,使得整株树仿佛一片小型的、自成天地的森林。树冠更是亭亭如盖,枝叶繁茂到了极致,层层叠叠,向四周肆意伸展,覆盖了将近半亩地的范围,浓密的叶片在黑暗中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投下大片深沉如墨的阴影。夜风拂过,万千叶片发出海潮般的沙沙声响,更添几分神秘与幽寂。这株古榕,无疑是这片区域最好的天然掩体与了望点。
你来到树下,仰头看了看那隐入黑暗的、无比广阔的树冠。无需犹豫,你轻轻一纵,身形如最灵巧的猿猴,又似一片被夜风卷起的落叶,轻飘飘地搭上了一根低垂的、足有成人腰身粗细的气根。足尖在其上一点,借力再次向上,几个干净利落的起落转折,便已悄无声息地攀升了数丈高度,彻底隐入了树冠最深处、枝叶最为浓密交织的区域。
这里光线几乎完全被遮挡,只有极其微弱的、从叶片缝隙漏下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天光或远处灯火的反射,形成几缕几乎不存在的、惨淡的光柱。你选了一处由数根粗壮枝干交错形成的、相对平坦稳固的“平台”,缓缓坐下,背靠主树干,调整呼吸,将自身存在感与这株古树那磅礴、古老、沉静的生命气息缓缓调和,直至浑然一体。即便此刻有人就在树下抬头细看,也绝难发现,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枝叶中,竟然隐藏着一个大活人。
透过前方特意拨开、稀疏有致的叶隙,你的视线(以及更重要的,神念)毫无阻碍地投向下方的庭院。那是一个由青石板铺就的、颇为宽敞的院落,四周回廊环绕,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廊下几盏气死风灯散发出昏黄而摇曳的光芒,勉强照亮方寸之地。而在庭院尽头,那间显然是庄园主厅的建筑,此刻门窗紧闭,但从厚重的窗纸后,透出稳定而明亮的光芒,显示里面灯火通明,正在进行着重要的聚会。
你的神念,无声无息,却又坚定不移地蔓延而出,如同最细腻的水银,无孔不入,轻易穿透了那并不算特别厚实的墙壁、紧闭的门窗,将厅内的一切情景、声音、气息波动,都清晰地、分毫不差地“映照”在你的意识之海中,纤毫毕现,如同亲临其境。
厅内陈设古朴,甚至有些陈旧,但用料讲究,透着一种低调的奢靡。数盏以青铜铸造、雕刻着繁复云纹的牛油巨烛,插在厅柱与墙壁的烛台上,熊熊燃烧,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烛焰稳定,显然油脂上佳。明亮的光线驱散了夜晚的寒意,却也暴露了厅内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
主位之上,并排摆放着两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此刻坐着两人。
左边一人,身穿一袭质地华贵、用金线在领口袖口绣着云雷纹的深紫色道袍,头戴一顶做工精致的芙蓉冠,以一根温润的白玉簪固定。他面庞清瘦,颧骨微凸,留着三缕修剪整齐的长须,肤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单看相貌,确有那么几分世俗印象中“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韵味。但此刻,这“仙气”却被眉宇间一股深深的、几乎刻入骨子里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烦躁彻底破坏。
他那双本该深邃莫测、蕴含智慧的眼眸,此刻却显得有些涣散,眼白布满细密的血丝,目光时常失焦,时而紧盯着某处虚空,闪过思索的困惑与不得其解的焦灼,时而又烦躁地闭上,仿佛在抗拒某种无形的折磨。正是坐镇西南的太平道四大天师之一,“冥河天师”。
引人注目的是,在他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上,并未摆放寻常的文房四宝或茶具,而是颇为怪异地散乱堆放着一些物件——几个供销社常见的、贴着简陋标签的透明玻璃水果罐头瓶,几个撬开了的铁皮罐头盒子,甚至还有一小包用粗糙草纸包裹、漏出些许灰色粉末的水泥样本,以及几块颜色古怪、形状不规则、似乎经过熔炼又冷却的金属片。这些来自“新生居”的、充满工业时代粗糙感的“新奇之物”,与他这身道袍、这间古厅、乃至他本人的“世外高人”形象,形成了极其荒诞刺眼的对比。你的精神污染如同最顽固的附骨之疽,深深嵌入他的思维深处,让他每每被这些物件吸引,想要深入探究其制作原理、材料构成、能量反应时,思维便如同陷入了最粘稠污浊的泥沼,运转滞涩,逻辑链条断裂,只能在“透明”、“坚硬”、“密封”、“奇怪的味道”这些最浅显的表象与感官描述上反复打转,如同一个智力受损的孩童面对复杂的机械,徒劳地摆弄外壳。这种持续不断、无法摆脱的智力挫败感与求知欲被强行阉割的折磨,显然极大地损耗了他的精神本源,让他显得心力交瘁,魂魄不安。
右边一人,则是个身材矮胖、面皮红润如重枣、但眼袋浮肿发青、一双小眼中布满浑浊血丝的老者。他穿着一身颜色鲜艳、绣满团蝠(福)图案的酱紫色锦缎袍子,头上戴着员外巾,手中还把玩着两个油光水滑的核桃,乍看像是个养尊处优、脑满肠肥的土财主。但此刻,他脸上那平日里惯常挂着的、看似和蔼可亲、实则充满淫邪算计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眉宇间尽是那股难以掩饰的、混合了淫邪、暴戾与某种更深层憋闷的焦躁之气。他正是兑字坛坛主,以采补之术闻名、亦因此道欲望炽烈难耐的“极乐老人”华天江。
他此刻显得坐立不安,肥胖的手指无意识地、急促地敲击着身旁的茶几,发出“笃笃”的闷响,目光不时扫向紧闭的厅门方向,眼神中混合着一种如同饿兽期盼投食般的期盼,与另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欲望被无形枷锁束缚、无处发泄的“憋闷”与“郁怒”。显然,这段时间以来,你那暗中施加的精神影响——让他面对真正绝色时产生莫名的“自惭形秽”与“敬畏”,只能对庸脂俗粉“大展雄风”——让他这位嗜色如命的老魔头,过得极为“不尽兴”,如同美酒当前却无法畅饮,邪火内焚,却又找不到缘由,只能将这股无名火压抑在心底,越积越盛,几乎要冲破那副富家翁的皮囊。
下方,左右两侧摆放的酸枝木圈椅上,依次坐着刘蕃、马风、赵小河、曹旭,以及千面鬼叟尤维霄。尤维霄依旧穿着那身深紫色锦袍,面无表情,闭目养神,但周身那股半步天阶的隐晦威压与阴冷气息,让他所在的区域仿佛温度都低了几度。而在靠近厅门一侧,一个相对独立、光线稍暗的角落,奚可巧自行寻了个座位,安静地坐在那里。她已换下了那身素白中衣,穿着一套颜色较深、式样保守的藕荷色缎面长裙,外罩同色比甲,头发挽成端庄的妇人髻,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昨夜欢爱的些许痕迹,但眉眼间那股清冷疏离、以及对周遭环境隐隐的排斥与警惕,却比往日更甚。她微微垂着眼睑,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仿佛对厅内的一切漠不关心,独自沉浸在另一个世界。
压抑而凝重的沉默被打破,汇报已经开始。
负责情报梳理与文书工作的赵小河率先站起身,走到厅中央,对着主位二人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声音清晰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回禀天师,华坛主。属下与马师兄奉命前往甬州,查探那与月羲华失踪可能有关的飘渺宗踪迹,以及其疑似在甬州经营的据点“添香院”。”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抵达甬州后,立即暗中探查了那处“添香院”。那院子位于城西僻静处,门面不大,但内里装饰……颇为精巧。我们以寻欢客的身份混入,里外细细探查了数日,动用了安插的暗桩,也旁敲侧击了里面的老鸨、龟公、乃至一些姑娘,但……”他抬起头,脸上露出困惑与无奈交织的表情,“并未发现任何与飘渺宗,或是与月羲华此人相关的明确痕迹。无论是院中的布置、人员的谈吐、往来的宾客,还是暗中观察其资金流水、货物进出,都与此地寻常的暗门子妓院无异。现下那院子,已被前任知府王文潮,在月前调回京师叙职前,以极低的价格,转卖给了一个与官府关系密切的本地土司。里面从老鸨到姑娘,再到打杂的仆役,全都是新换的一批人,口音、来历各异。而我们原先安插在其中的两名暗桩,连同院里原先的所有老人,全都……不知所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
马风性子急,耐不住这文绉绉的汇报,见赵小河说完,立刻粗声粗气地补充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解与怀疑:“天师,您得到的那份线报……会不会有误?或者,根本就是有人放出的烟雾?那“添香院”开业总共也不过小一年光景,若月羲华真在其中经营,以她过往的行事风格和飘渺宗的做派,怎会不留丝毫隐秘的痕迹或记号?而且,我们按照教中约定的、最隐秘的几种联络方式,试图唤醒和联络那两名暗桩,也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应。这事……透着邪性!”
冥河天师听着二人的汇报,眉头不自觉地皱得更紧,本就烦躁的心绪似乎又被搅动。他有些不耐地摆了摆手,仿佛在驱赶恼人的蝇虫,声音带着疲惫与心不在焉:“没有便没有吧。或许那女人当真狡兔三窟,行事滴水不漏,早已在事发前便转移了。又或许,那线索本就是捕风捉影。此事暂且搁下。”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转向马风,语气转为严肃:“那“炼尸堂”之事呢?之前报上来的时候语焉不详,你们亲临现场,可查得清楚?尸心真君张山虎,究竟如何了?炼尸堂因何被毁?”
提到“炼尸堂”和“尸心真君张山虎”,马风和赵小河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仿佛生吞了一只苍蝇。两人下意识地、飞快地偷瞥了一眼旁边依旧闭目、但气息似乎骤然阴寒了几分的尤维霄,喉结滚动,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最后,还是赵小河硬着头皮,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干涩地回道:“启……启禀天师。那“炼尸堂”……确如急报所言,毁了。而且……毁得极为彻底。”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描述:“我们下到那处隐藏在山谷中的地窟入口……入口处大片山岩崩塌,将通道掩埋了近半,看那崩塌痕迹,不似自然塌方,倒像是被一股极其狂暴的巨力从内部轰击、又引动了山体结构所致。清理开部分碎石进入后,里面……里面更是一片狼藉。那方用来炼制‘地煞尸兵’的核心血池,已然彻底干涸,池底凝结着厚厚一层暗红发黑、如同琉璃般的坚硬物质,触之冰凉刺骨。池壁上遍布细微裂痕。那些浸泡在血池中、尚未完全炼成的尸兵……残骸遍地,大多焦黑破碎,像是被极高的温度瞬间焚毁,又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碾成了渣滓。存放药材、典籍的丹房区域,同样被大火焚烧过,只剩断壁残垣与灰烬,有价值的东西,几乎一无所剩。”
他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恐惧:“至于尸心真君张山虎……我们搜遍了整个地窟废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他留下的任何记号或遗物,甚至……连一点属于他个人的气息残留,都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他……他就这么消失了,连同他那几名贴身道童、护法尸傀一起。”
“什么?!”
赵小河话音刚落,一直仿佛陷入假寐的尤维霄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再无之前的漠然与阴冷,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受伤凶兽般的、择人而噬的暴戾精光!一股远比之前更加阴冷、粘稠、充满怨毒与毁灭气息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瞬间弥漫充斥了整个大厅!厅内烛火被这股气息冲击,剧烈摇曳晃动,明灭不定,在墙壁上投下张牙舞爪的鬼影!
尤维霄“霍”地站起,身下的酸枝木椅子被他骤然爆发的力量震得向后滑出尺余,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他死死盯着脸色发白、身体微颤的马风和赵小河,声音因极致的暴怒而嘶哑变形,如同砂纸摩擦铁器:“你们说什么?!给老夫再说一遍!我徒儿山虎他……炼尸堂……毁了?!谁干的?!什么时候的事?!说!!”
最后一声“说”,如同惊雷炸响,震得厅内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马风被这股恐怖的气势压迫得几乎喘不过气,脸色由白转青,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是……是的。尤……尤谷主息怒!看……看那现场痕迹,血池蒸干,岩石有熔结又冷却的迹象,空气中残留的炽热与死气也极为稀薄了,恐怕……恐怕是三四个月之前,甚至更早发生的事了。至于谁干的……”他哭丧着脸,几乎要跪下,“现场除了废墟和灰烬,什么线索也没留下,干净得……干净得邪门!甬州官府那边,我们暗中打探了,对此事毫无风声,仿佛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江湖上,无论是明面的门派,还是暗地里的势力,也……也没有任何相关的传闻流出,连一点猜测都没有!”
他喘了口气,在尤维霄那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逼视下,颤声道:“我们……我们和附近分舵的香主私下猜测……或许……或许是尸心真君自己……炼丹时操之过急,或是尝试炼制某种威力过大的尸傀时,出了无法控制的大岔子,引发丹炉爆炸或是尸气反噬,才……才将整个堂口毁于一旦。他……他或许自知酿成大祸,罪责难逃,已……已畏罪潜逃,或是……已然在那场爆炸中尸骨无存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连自己都觉得这番猜测苍白无力,难以自圆其说。
“放你娘的狗臭屁!”
尤维霄须发皆张,怒不可遏,周身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那半步天阶的恐怖威压几乎凝成实质,让厅内除冥河、华天江外的所有人都感到呼吸困难,心胆俱寒。
“山虎性子我最清楚!谨慎有余,胆魄不足!做事向来步步为营,没有九成把握绝不行险!他绝无可能,也绝不敢去搞什么能炸毁整个堂口、连自己都尸骨无存、半点痕迹不留的‘大活’!定是有人蓄意暗算!趁其不备,以雷霆手段毁堂灭口!”
他猛地转向主位上眉头紧锁的冥河天师,眼中凶光暴涨,厉声质问,声音如同寒风刮过冰原:“天师!此事你必须给老夫一个交代!我徒儿山虎,是奉血海天师之命,前往甬州坐镇,经营炼尸堂,为圣教大业积蓄力量!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耗费无数心血资源的堂口化为一片焦土!而你手下这些人,查了数月,就给我带回来这么一番漏洞百出、推卸责任的屁话?!连凶手是谁,是死是活都搞不清楚!这就是你们太平道做事的方法?!这就是你冥河天师坐镇西南,统御各方的能耐吗?!”
冥河天师被尤维霄这毫不客气的当面质问与汹涌怒火冲得眉头几乎拧成一个疙瘩。他本就因精神污染而心烦意乱,此刻更觉头疼欲裂,一股邪火也自心底窜起。但他终究城府极深,强行压下怒意,看了一眼旁边同样因尤维霄的爆发而脸色不虞、眼中闪过忌惮之色的华天江。
华天江会意,干咳一声,肥胖的脸上挤出几分看似“公允”的笑容,开口打圆场,声音依旧带着那股淫邪的沙哑,但语气缓和了许多:“尤谷主,息怒,息息怒。山虎师侄遭遇不测,炼尸堂被毁,此事确实令人痛心,也难怪你如此动怒。不过,马风赵小河他们所言,虽然不尽不实,但也道出了查证之难。事发突然,又时隔数月,现场被破坏得如此彻底,官府与江湖都无风声,查起来确实如同大海捞针,困难重重啊。”
他顿了顿,眯起那双浑浊的小眼,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引导的意味:“依老夫看,此事未必没有其他可能。比如……那个刚刚调回京城、据说在甬州任上颇有些不甘寂寞的王文潮?此人乃是朝廷进士出身,心高气傲,被贬谪到甬州那等烟瘴之地,定然一心想着立下大功,早日回京。会不会是他不知从何处,偶然得知了炼尸堂的蛛丝马迹,为了政绩,也为了向朝廷表功,暗中调集了精锐高手,甚至可能动用了某些不为人知的朝廷隐秘力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了堂口,杀了张山虎,毁了炼尸堂,然后将此事压下,秘而不宣,只将功劳记在自己账上,风风光光地回京去了?毕竟,官府做事,尤其涉及这等‘妖邪’之事,为了不引起地方恐慌,或是避免打草惊蛇,牵连出更大的麻烦,往往选择秘而不宣,暗中处理,也是有的。”
他这番推测,半是凭空臆想,半是给尤维霄一个看似合理的台阶下,也是巧妙地将矛盾引向了外部——朝廷官府。既安抚了尤维霄的怒火(指出了可能的“凶手”),也为自己人(马风赵小河)开脱了查证不力的责任,更隐晦地提醒尤维霄,太平道与朝廷本就是敌对关系,此事很可能是朝廷所为。
尤维霄胸膛剧烈起伏,如同风箱,死死盯着冥河天师,那目光中的怒火与疑窦并未因华天江的话而完全消散,反而更添了几分对太平道内部无能的不满。
冥河天师深吸一口气,揉了揉愈发胀痛的太阳穴,强行凝聚心神,沉声道,声音带着疲惫,却也恢复了几分属于天师的威严:“华坛主所言,不无道理。尤谷主,你痛失爱徒,心情本座理解。此事确是本座疏忽,未能及时察觉甬州变故。本座以圣尊之名起誓,此事定然会继续追查到底,务必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也给总坛,给血海师兄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刘蕃等人,语气转为凝重:“然,当务之急,非是沉浸于悲痛与怒火,而是要先稳住我教在滇黔的局势,弥补损失,应对可能存在的威胁。炼尸堂被毁,丹药供应已然吃紧;鸣州瘴母林那边也出了变故;坎字坛玄冥子又下落不明……西南局面,不容有失!”
他看向尤维霄,语气带上了一丝招揽与安抚的意味:“这也是此次本座力主,请尤谷主你出山襄助的主要原因。以你之能、之威,坐镇西南,统筹各方,再合适不过。总坛已有意,让你接任坎字坛坛主之位,主持巡查各堂口、协调资源、联络各方渠帅之重任。你若心疑山虎师侄是遭人毒手,正好可借此身份,明察暗访,调动资源,细细探查。总好过在此无谓动怒,让亲者痛,而仇者……或许正在暗中偷笑。”
这番话,可谓软硬兼施,又打又拉。既给了追查的承诺,又画下了“坎字坛坛主”这块极具诱惑力的大饼,更给出了“名正言顺”调查的权限与理由,算是暂时将尤维霄这头暴怒的凶兽安抚了下来。尤维霄重重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再言语,缓缓坐回椅中,重新闭上眼睛,但周身那阴冷暴戾的气息并未完全收敛,眼中偶尔睁开的缝隙里,凶光闪烁,显示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厅内一时陷入了有些尴尬的沉默。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华天江那无意识敲击桌面的、令人心烦的“笃笃”声。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仿佛置身事外的奚可巧,轻轻放下了手中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白瓷杯底与红木茶几接触,发出了一声清脆而突兀的“咔”声,在寂静的大厅中格外清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厅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主位上面色沉凝的冥河天师脸上。她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属于“新来者”与“旁观者”的客观,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