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事实说话(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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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着他因为你这番“掏心掏肺”的“建议”,而骤然阴沉到极点、铁青中泛着灰败、甚至隐隐有些扭曲、狰狞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勉强压抑的、即将如火山般喷薄而出的暴怒、屈辱、狂躁与一丝被触及最痛处而产生的恐惧,心理上的“烈火烹油”已经足够了。

是时候,再给他看些无法辩驳的“真东西”,用冰冷残酷的“事实”,让他彻底认清他所面对的“现实”究竟是何等模样,碾碎他最后那点基于信息错位而产生的、可悲又可笑的身份误认与招揽幻想,将其彻底打入绝望的深渊了。

你不再说话,脸上的“关切”、“惋惜”与“忧心忡忡”也如同潮水般缓缓收敛,褪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潭般古井无波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神性般的漠然。你慢条斯理地,伸手探入自己那件月白细棉布长衫贴身的内袋——只是普通衣袋,但你早已准备好了一切——从里面,取出了一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翻阅过的朝廷公文。

那不是象征兵权的虎符,不是代表天命所归的传国玉玺,不是任何散发着力量波动的法器或卷轴。

那仅仅是一叠用质地优良、略带韧性的官制宣纸工整书写,并清晰盖上了大周朝廷中枢各部、院、寺、监鲜红官印的——正式公文副本。纸张本身因多次折叠展开而留下清晰的折痕,边缘微微起毛,墨迹与印泥也因为时常暴露在空气中而略显暗淡,却更添一种真实的历史感与权威感。

你将这些文书,轻轻地,一份一份,在你们之间那张光滑如镜的紫檀木方几上摊开,动作不疾不徐,稳定而从容,仿佛一位最高明的画师在缓缓展开一幅精心绘制的长卷,又像一位茶道高手在布置一场极尽精致的茶席,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仪式般的专注与平静。然后,你抬起眼,用一种带着一丝“请君鉴赏”意味的眼神,看向对面脸色已然铁青、呼吸粗重、眼中充满了惊疑、警惕与不祥预感的姜聚诚,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己拿起,亲自观看。

姜聚诚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如同打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目光狐疑、警惕而沉重地扫过那几份看似普通、却莫名散发着令人不安气息的文书。他枯瘦的手指在蒲团边缘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显示出内心的剧烈挣扎。犹豫仅仅一瞬,终究还是抵不过心中那翻腾的惊疑、对你身份与目的的巨大困惑,以及一丝越来越强烈的不祥预感。他伸出那只稳定、却因常年修炼与掌握生杀大权而指节分明、带着某种力量感的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份。

文书在他手中展开,发出轻微的、干燥的“沙沙”声。映入眼帘的,是极其工整规范、一笔一划都透着朝廷文书特有严谨法度的馆阁体楷书,以及那绝无可能作伪、象征着大周帝国最高权力与法律效力的朱红大印——皇帝之宝、尚书台印、礼部印、兵部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庄严无比,透着一种扑面而来的、属于强大国家机器的冰冷权威与不容置疑。

然而,当姜聚诚的目光,越过那些令人目眩的朱红大印,落在文书的具体内容上时,他那双活了二百多年、早已见惯王朝兴衰、江湖风波、人心鬼蜩,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眼睛,在看清上面字句的刹那,猛地瞪大!瞳孔如同受惊的毒蛇,骤然收缩成两个冰冷的针尖!连拿着文书边缘的手指,都不受控制地、极其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那不是战表,不是檄文,不是讨逆诏书。

那是一份由大周女帝姬凝霜亲自用印、经尚书台与礼部联合严谨拟制、复核、签发的——正式敕封、赦免诏书。格式完备,用词典雅庄重,程序无可挑剔。

诏书对象:玄天宗。

内容概要:昔有玄天宗,虽为江湖门派,习武修玄,然其当代掌门凌云霄,感念天恩浩荡,洞察时势,幡然悔悟,愿率阖宗上下,举宗归顺朝廷,涤荡前愆,为国效力。朕心甚慰,特旨赦免其过往一切罪愆,不计前嫌。封玄天宗当代掌门凌云霄为“护国崇玄真人”,赐三品朝服俸禄、紫金道袍、丹书铁券,准其宗庙祭祀如故,以示恩荣。玄天宗上下所有弟子,经甄别、整训后,尽数编入“新生居”体系,听候朝廷与“新生居”调遣,分派各处,为国尽忠,以赎前罪,钦此。

落款日期:大周建武十五年,冬腊月。

姜聚诚的手,不受控制地,再次明显颤抖了一下,那份轻飘飘的文书仿佛瞬间重若千钧!玄天宗!那个传承上千年,底蕴深厚得可怕,门人弟子众多,在江湖上与金佛寺、太极门等寥寥几家并列,被天下正道尊为“道门正宗”、“玄门领袖”之一的玄天宗!那个一向以“出世清修”、“不问俗务”、“道法自然”自居,门下道士大多清高孤傲,对朝廷官府向来敬而远之,甚至暗中对太平道这等“邪魔外道”、“旁门左道”颇多鄙夷、视为异端的玄天宗!竟然……竟然不声不响地,举宗投靠了朝廷?还被女帝亲封为“护国崇玄真人”?享三品俸禄、丹书铁券?整个宗门都被并入了那个诡异的“新生居”体系,成了朝廷的“鹰犬”与“打手”?

这……这怎么可能?!玄天宗那群老牛鼻子,最是清高自诩,视红尘权位如粪土,视朝廷官府为“俗世污秽”、“樊笼枷锁”,怎会……怎会如此卑躬屈膝,自甘堕落?!那凌云霄,他几十年前对方刚成名的时候,就打过交道,是个何等心高气傲、目无余子的人物!怎么会……

他猛地、几乎是有些粗暴地放下第一份,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几乎是抢一般,抓起了紧挨着的第二份。

同样制式,同样密密麻麻、令人窒息的朱红大印,同样无可挑剔的朝廷公文格式。

对象:血煞阁。

内容:兹有血煞阁,虽曾行差踏错,堕入魔道,为祸江湖,然其阁主厉苍穹,幡然醒悟,深明大义,率众弃暗投明,愿洗心革面,涤荡血腥,为国前驱,戴罪立功。朕嘉其忠勇悔过之心,特旨赦免其罪,不计前嫌。封血煞阁主厉苍穹为“镇西将军”,赐金甲、兵符,享从三品武职俸禄,听调于兵部。血煞阁原部众,经严格整编、教化、甄别后,悉数并入“新生居”下属“安保总局”及西北、辽东边军效力,以战功赎罪,钦此。

日期:建武十六年,春正月。

血煞阁!那个以功法诡异狠辣、行事乖张暴戾、睚眦必报着称,令黑白两道都头疼不已、闻之色变的“魔道巨擘”!阁主厉苍穹,更是凶名赫赫,据说曾为练就一门邪功,一夜之间屠灭过湖广三个不肯臣服的小门派,男女老幼鸡犬不留,手上人命无数,煞气冲天!朝廷……竟然赦免了他?还封了正儿八经的“镇西将军”?让他和他手下那群煞星,进了“安保总局”和边军?这……这跟把一群饿狼编入羊群有何区别?朝廷疯了不成?还是……有绝对的把握,能掌控、驱使这群疯狗?

姜聚诚的呼吸,开始变得明显粗重,额头太阳穴处,隐隐有青筋跳动。他抓着文书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将坚韧的澄心堂官纸都捏出了深深的、难以抚平的褶皱,仿佛要将其捏碎。

第三份:坐忘道。这个神秘莫测、门人行事诡秘、善于伪装渗透、精于刺探情报、操弄人心、甚至能以奇术制造幻觉、引人入妄的诡异宗门,在江湖上名声不佳,却无人敢轻易招惹。诏书言其“感念天恩,愿为朝廷耳目,监察四方不法,刺探机密”,女帝特准于“内廷女官司”下设“巡检司”,以坐忘道出身、已入宫获封“宁嫔”的“水青”(旁注小字:原江湖人称“情贼红拂”)主理,专司稽查内外官员、刺探机密情报、监控可疑势力,有直奏御前、先斩后奏之权。

第四份:天魔殿。另一魔道大宗,殿主“夜帝”武功诡秘莫测,据说已触摸到“神”之领域边缘,麾下“天地人”三魔使、五大天魔女,皆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顶尖高手。诏书封夜帝为“醴州安抚使”,兼“汉阳新生居安保总局总教习”,都督一方防务,协助整顿地方……堂堂魔道巨擘,成了封疆大吏兼安保教头?

第五份:飘渺宗……宗主幻月姬,感念天恩,已入宫为“昭仪”,于“内廷女官司”为君尽忠,为国效力……

第六份:合欢宗……宗主武悔(阴后),感念天恩,已入宫为“婉仪”;逍遥长老何美云(柔骨夫人),感念天恩,已入宫为“瑞嫔”……于“内廷女官司”为君尽忠,为国效力……

第七份,第八份,第九份……

唐门(擅长机关暗器毒药)、峨嵋派(蜀中第一大派)、青城派(蜀中道门魁首)、金风细雨楼(江湖最大情报组织)、太一神宫(其宗主无名道人功力堪称道门第一人)……

一份又一份的诏书,如同最冰冷、最沉重、最无情的铁锤,一记又一记,毫不间断地,狠狠地砸在姜聚诚的脑海、灵魂与二百多年来构筑的、关于江湖与朝堂力量对比、关于朝廷控制力、关于“复国”可能性的全部认知体系之上!砸得粉碎!砸得崩塌!砸得片瓦无存!

玄天宗,血煞阁,坐忘道,天魔殿,飘渺宗,合欢宗……这些曾经或正或邪,或明或暗,但无一不是雄踞一方、树大根深、拥有庞大势力、顶尖高手和独特传承的江湖巨擘、宗门领袖!这些曾经与太平道或明争暗斗、或暗中较劲、或老死不相往来的“同道”、“对手”、“潜在盟友”或“需要警惕的敌人”……如今,竟然全都悄无声息,或公开或半公开地,归顺了朝廷?!成了女帝姬凝霜和那位神秘男皇后杨仪的鹰犬走狗?!还都被以各种形式,纳入了那个无处不在,该死的“新生居”体系,成为了那个庞大国家机器的一部分?!

这怎么可能?!大周朝廷何时有了如此可怕、如此高效的向心力、威慑力与整合手段?!那些心高气傲、视王法如无物、各有算盘的江湖枭雄、宗门魁首,怎么会甘心俯首称臣,放弃独立性,甚至……入宫为妃为嫔?!这完全违背了江湖与朝堂数百年来形成的默契与潜规则!

“假的!这不可能!这都是你伪造的!妖言惑众!你想乱我道心!毁我斗志!”姜聚诚猛地抬起头,死死地、如同濒死野兽般盯住你,那双原本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狰狞的血丝,闪烁着疯狂、惊骇、不愿相信与垂死挣扎般的狰狞光芒。他厉声嘶吼,声音因极致的震动、恐惧与抗拒而嘶哑变形,仿佛困兽最后的咆哮。他抓着文书的手,因为用力过猛,剧烈颤抖,将其中一份的边角“刺啦”一声撕开了一道裂口。

他无法接受!这颠覆性、毁灭性的事实,比他“神瘟”计划可能暴露,比朝廷即将发兵围剿,更让他感到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冰冷恐惧与绝望!因为这意味着,他面对的,早已不是一个内部矛盾重重、需要依靠地方势力平衡、对江湖束手无策的腐朽旧王朝,而是一个已经以不可思议的手段与速度,完成了对内部最大不稳定因素(桀骜不驯的江湖势力)的彻底整合、收编、改造,将其转化为自身力量的、高度集权、高效运转、恐怖到难以想象的崭新国家机器!这个机器能够调动的资源、高手、情报网络与毁灭性力量,将远超他,乃至任何一个前朝遗老所能想象的极限!他太平道在西南的这点基业,在这台已经开动、吞噬了无数江湖巨擘的机器面前,还算什么?螳臂当车都算不上,最多只是一块略微硌脚、需要被踢开的小石子!

你看着他状若癫狂、色厉内荏、试图以怒吼否定眼前事实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得意、嘲讽或怜悯,只有一片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深沉平静,如同看着一幕早已写好结局的戏剧,按照剧本上演。你甚至,还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一口气,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他的“冥顽不灵”、“不见棺材不掉泪”。

然后,你又从那叠文书中,缓缓抽出了最甚至带着些许风尘与汗渍痕迹的几份。这几份文书,似乎经历了更远的传递、更频繁的翻阅。

你再次将它们,轻轻地,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感,推到几乎已经喘不过气来的姜聚诚面前,距离近得,他几乎能闻到那上面属于驿站快马、汗水、皮革与遥远战场硝烟混合、独特而刺鼻的怪异味道。

“伯祖,别急。深呼吸,还有呢。” 你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雷霆厉喝都更具冲击力与穿透力,如同死神的低语,在寂静的静室中回荡。

“这些,或许……更能让您,真切地看清,如今的‘大周朝’,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它……早已不是您记忆中,或者九爷爷那些故纸堆里描述的,那个日薄西山的王朝了。”

姜聚诚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嘶吼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你,那目光中充满了惊惧、抗拒,却又不受控制地缓缓移向那几份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新文书。他枯瘦的手颤抖着,带着一种自虐般想要确认却又害怕确认的复杂情绪,再次伸出,指尖冰凉,拿起了最上面一份。

这一次,不再是敕封、赦免、招安的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