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好的,将来看你自己。”刘长河摆摆手,“去吧,明天一早出发。”
陈述起身,走到门口时,刘长河忽然叫住他:
“陈述同志,岩台穷,但老百姓不懒,干部也不笨。为什么这么多年发展不起来?不是大家不努力,是没找对路子。你来挂职两年,如果能帮岩台找到这条路子,哪怕只是往正确的方向走一步,全县四十万人都会记得你。”
陈述回头,看着这位五十六岁的老书记。他头发花白,面容沧桑,但眼神里有种不服输的韧劲。
“刘书记,我会尽力。”
刘长河点点头,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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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1日,清晨六点。
陈述起床时,天刚蒙蒙亮。平房宿舍条件确实简陋,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脸盆架,公共厕所在走廊尽头。但被子是新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老张已经在发动车了。
“陈书记,今天去哪?”
陈述摊开地图,手指划过一条条弯曲的乡道:“先去最远的。马头乡、石板岭、黄草洼……这几个村都在这片山里。”
“那得带干粮。”老张有经验,“山里没饭店。”
半小时后,吉普车驶出县城。水泥路走了二十公里,变成柏油路;柏油路走了十五公里,变成砂石路;砂石路走了十公里,变成坑坑洼洼的土路。
车窗外,景色从稀疏的村落变成连绵的群山。四月的山林青翠欲滴,野杜鹃开得正盛,一簇簇粉红点缀在绿色中。
但陈述无心看风景。
马头乡政府,一座两层小楼,院子里的旗杆锈迹斑斑。乡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姓马,本地人,听说新来的副书记到了,急忙从村里赶回来。
“陈书记,我们这路不好走,让您受累了。”
“路不好,车就走得慢,不怪你们。”陈述问,“去年全乡财政收入多少?”
“一百二十万。”马乡长苦笑,“还不够修五公里路的。”
“主要产业呢?”
“种茶叶、种果树。但没加工能力,都是卖原料。茶叶一斤卖二三十,加工成品牌茶,一斤能卖两三百。”马乡长叹气,“我们也想搞加工厂,但没资金、没技术、没销路。”
“茶叶品质怎么样?”
“您尝尝。”马乡长泡了杯茶,汤色清亮,香气清高。
陈述品了一口,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这是好茶。”他放下杯子,“为什么不打品牌?”
马乡长沉默了一会儿:“陈书记,不瞒您说,十年前我们打过。注册了商标,建了加工厂,包装也设计好了。但那年市场不好,茶叶卖不出去,银行贷款还不上,厂子倒闭了。老百姓骂我们是败家子。”
他顿了顿:“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提打品牌的事了。”
陈述没再问。
下午,他去了石板岭村。
这是藏在深山里的行政村,从乡里开车四十分钟,再步行二十分钟。全村三百多口人,散落在几个山坳里,种玉米、土豆,养几头猪。没有小学,孩子要去十里外的中心校住读;没有卫生室,生病要抬下山。
村支书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党员,佝偻着背,走路已有些蹒跚。
“陈书记,您是从省城来的大干部吧?”老支书拉着他的手,“我们村盼干部来盼了好多年了,但来了也没用。这山太深了,路太难修了,搬又搬不走。”
“大爷,您觉得村里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老支书想了很久,说:“不是穷,是没希望。年轻人出去打工就不回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孩子。村里十年没娶过新媳妇了。”
陈述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这个即将凋敝的山村。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远处山峦如黛,近处鸡犬相闻。如果不是贫穷,这里该是多美的地方。
回程路上,陈述一言不发。
老张从后视镜看他,欲言又止。
“老张,”陈述忽然开口,“你说,扶贫最难的,是没钱,还是没路?”
老张想了想:“我没文化,说不好。但我感觉,最难的是没信心。老百姓不相信自己能富起来,干部不相信这地方能发展。心气儿没了,给多少钱都没用。”
陈述看着窗外渐渐隐入夜色的群山。
信心。
林河起步时,也是一片农田,也有人怀疑。但那时候,有白崇波,有郑永财,有那些愿意跟他一起冒险的人。林河成功了,于是越来越多人相信——在这里,梦想是可以实现的。
岩台呢?
谁能成为这里的“郑永财”?谁来点燃第一把火?
他想起刘长河那句话:“如果能帮岩台找到这条路子,哪怕只是往正确的方向走一步,全县四十万人都会记得你。”
这句话,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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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0日,雨。
连续十天跑乡镇,陈述走完了岩台十六个乡镇中的十三个。每一天都在山路上颠簸,每一天都有新的发现、新的困惑。
这天下午,雨下得很大,老张不敢进山,建议返程。
陈述看着地图上最后一个未去的乡镇——双河镇。
“去双河。”他说,“雨大就慢点开,今天不回来也行。”
老张叹气,挂挡上路。
双河镇在岩台县最西边,与邻省交界。这里不是最穷的乡镇,也不是最偏的,但有一个特别之处——它是全县唯一有集体企业的乡镇。
镇办企业叫“双河机械厂”,生产农机配件。八十年代红火过,九十年代开始走下坡路,现在勉强维持,欠银行三百多万贷款。
镇长姓周,四十出头,技术员出身,聊起厂子就叹气:“设备还是七十年代的,产品还是八十年代的,工人还是九十年代的老面孔。想改造,没钱;想转产,没技术;想关停,八百多职工怎么安置?”
陈述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老旧的皮带车床发出刺耳的轰鸣,工人们埋头操作,油污沾满了双手。
“周镇长,你个人觉得,厂子还有救吗?”
周镇长沉默了很久:“陈书记,我跟您说实话。如果我是为自己考虑,早就跑深圳、东莞打工去了。那边一个月工资比这边三个月还高。但我走了,这帮老工人怎么办?他们跟我干了二十年,我不会别的,就会干这个。”
他顿了顿:“我知道有人说我顽固,守着个破厂子死不放手。可这厂子是双河几百个家庭的饭碗,我放手了,饭碗就砸了。”
陈述看着这位基层干部。他不是什么战略家、改革家,他甚至可能说不出“供给侧改革”“产业升级”这些词。但他有一种朴素的责任感——为了跟自己干了二十年的工人,为了几百个家庭的饭碗。
这种责任感,比任何宏大的口号都更珍贵。
“周镇长,”陈述说,“给我三个月时间,我帮你想办法。”
周镇长愣住:“陈书记,您……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