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得住人,拦不住心。
真把她逼急了,说不定一个人偷偷跑,那才更危险。
江母轻轻叹了口气,把已经抬起的身子又慢慢靠回沙发,闭上眼睛,继续装作熟睡的样子。
她担心、她心疼、她怕女儿身子扛不住,可她更懂女儿那份掏心掏肺的牵挂。
于是,就在Lisa和江瑶悄悄出门的那一刻,江母就醒着,一直醒着。
一分一秒地熬着时间,心揪着、提着,却硬是没出声、没阻拦。
直到此刻,门外传来熟悉的细碎脚步声和说话声,江母立刻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眉头舒展,呼吸放得匀净,彻底装成睡得正香的样子。
Lisa轻轻推开门,小心翼翼地扶江瑶从轮椅上下来,又把轮椅挪到角落,两人全程屏住呼吸,生怕吵醒沙发上的江母。
江瑶被扶上床,乖乖躺好,Lisa给她盖好薄被,两人对视一眼,都悄悄松了口气——还好,没被发现。
江母躺在沙发上,听着屋里的动静,听着女儿躺下后那轻松安稳的呼吸,嘴角几不可察地轻轻松了松。
担心归担心,可只要女儿心里踏实、心情畅快,这一趟偷偷跑出去,也算值了。
她在心里轻轻默念:
思远啊,你快点好起来吧。
你好了,瑶瑶才能真正安心,我们这个家,才算真的圆满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个人平稳的呼吸。
一个装睡,两个以为没人发现。
一场小小的偷偷探望,藏着母亲的心疼、闺蜜的纵容、妻子的牵挂,还有所有人都不说破的、温柔的成全。
江母这一觉说是午睡,其实半点都没真睡踏实,全程都是半醒半着的状态。耳朵一直竖着,听着江瑶在床上翻身、呼吸、偶尔轻轻摸肚子的动静,确定女儿气息平稳、肚子再也没有不舒服、情绪也实实在在畅快了,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
等到窗外的阳光慢慢斜下去,天色微微发柔,到了傍晚换班的时辰,江母轻手轻脚起身,理了理衣服,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乖乖躺着的江瑶——小姑娘大概是真的放下心了,这会儿闭着眼,嘴角还微微翘着,一副安稳又满足的模样。
江母轻轻带上房门,径直往ICU走去。
周凯还守在走廊那排长椅上,整个人几乎是累得半瘫,眼睛盯着ICU的方向,脑子却一阵阵发空。这几天连轴转,几乎没正经睡过一觉,饭也是随便啃两口包子对付,整个人撑到现在,全靠一口“不能倒”的气硬顶着。
听见脚步声,他以为是护士,头都没抬,直到江母站到他面前,他才猛地惊醒,连忙撑着起身:“阿姨,您怎么来了?瑶瑶呢?她没事吧?”
“她没事,睡得踏实着呢,情绪也稳当了,你放心。”江母看着他眼下浓重得散不去的青黑,再看看他一身皱巴巴的外套,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心里一阵发酸。
这几天,要是没有这个小伙子在中间两头扛、两头瞒、两头安慰,她们这一家子,真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
“我来换你回去歇会儿。”江母直接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坚定。
周凯一听,立刻摆手,下意识推辞:“不用不用阿姨,我还能撑,您在家好好陪着瑶瑶就行,这儿有我,您别跑这一趟。”
他怎么好意思让一个长辈来替他守着?齐思远是他兄弟,江瑶是他朋友,这本就是他该扛的事。
可江母这辈子,温和归温和,真要劝起人来,那股“巧舌如簧”的软劲儿,谁也顶不住。
她没跟周凯硬争,只是轻轻按住他的肩,让他重新坐下,声音又软又实在,一句句砸在人心坎上:
“周凯啊,阿姨知道你重情义,知道你放心不下思远,也放心不下我们娘俩。可你也是个人,不是铁打的。你这几天熬的,阿姨都看在眼里。你要是也累倒了,谁来跑前跑后?谁来帮我们?”
“瑶瑶那边现在安稳了,不用我寸步不离。我在这儿替你盯一会儿,你回去好好吃顿热乎饭,哪怕就在宿舍躺一个小时,眯二十分钟,也是好的。”
“你养好精神,才能继续帮我们,才能等思远醒了,好好跟他说说话。你现在这样硬撑,不是坚持,是逞能。”
周凯张了张嘴,还想再推辞,可对上江母那双又感激又心疼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愣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老人家是真心疼他。
江母见他松动,趁热打铁,直接把他往起扶,笑着打趣:“听话,赶紧回去。你在这儿,阿姨心里还老惦记着你累不累。你回去歇踏实了,阿姨在这儿才安心。就这么定了,不许再跟我犟。”
一番话软中带硬,情理俱全。
周凯彻底没辙,苦笑一声,长长叹了口气:“阿姨,您真是……我说不过您。”
“那就乖乖听话。”江母眉梢一扬,带着点长辈特有的小得意,“我在这儿守着,一有消息立刻给你打电话。你只管回去,吃饭、喝水、睡觉,一样都不能少。”
周凯没办法,只能再三叮嘱:“那阿姨您有事一定马上call我,千万别自己扛着。我就在宿舍,十分钟就能跑过来。”
“知道了知道了。”江母笑着摆手,“快走吧,再磨蹭,天都黑了。”
周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走廊里终于安静下来。
江母慢慢走到那扇熟悉的玻璃窗边,望着里面安睡的齐思远,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温柔。
女婿在里面安心养伤,
女儿在宿舍安稳睡觉,
她在这里,安安静静守着。
这个被灾难狠狠晃了一下的小家,终于,一点点回到了安稳的模样。
日子就像医院走廊里的灯光,安静、平稳,一天天缓缓流过。
齐思远在ICU里一躺,就是一个多星期。
他很配合,不闹、不折腾、不追问,医生说什么就做什么,疼得浑身冒冷汗也只是攥紧拳头闷声忍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好,快点出去,快点见到江瑶,快点回到她身边。
两次开腹,对身体的损耗是实打实的。
第一次急诊手术抢救,第二次又因并发症再次开腹,两道刀口层层叠叠,深及皮肉,每一次翻身、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轻微的动作,都牵扯着尖锐的疼。那种痛不是瞬间爆发,而是绵长、顽固、钻心,不是睡一觉、吃两片药就能扛过去的。护士帮他擦身、换药时,他常常疼得脸色发白、嘴唇发抖,却依旧咬着牙,不喊一声苦。
可这一个多星期里,整个医院安安静静。
之前在车祸支援一线时口口声声说“辛苦了”“全院榜样”的领导,从头到尾没有露面,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次探望。
相关部门、负责那次事故的相关人员,也像彻底忘了有这么一位在救援一线累到胃穿孔、大出血、两次开腹的医生。没有慰问,没有关怀,没有任何表示,仿佛他那场九死一生,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周凯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好几次都想直接去找院里讨个说法,都被齐思远微微摇头拦下了。